“夫人,我从没想过您竟会做出这种事情。”亚历克斯开口说。光线昏暗,看不清他的面容。他对面的老妇人回答:“我不后悔做这些。”
亚历克斯回想几天前的夜里。那时他带着一队猎魔人正举着火把在街道上走着,刚结束了一轮巡逻,准备回去换班。这时他感觉身后有人叫自己,转身发现是约翰。那个从帝都来的新人,总会提供的新装备也是他一起带过来的。
自己询问对方怎么了?约翰展示着手里的圆盘,那上面几颗水晶正一明一灭,正好指向小队后方。他说这就表示刚才经过的地方有恶魔的气息出现。可此前全队的术式水晶都没任何反应,意味着没有检测到任何恶魔。约翰毕竟是刚从帝都来的新人,说不定是弄错了,所以就问他是不是太紧张了。
约翰语气却很笃定,表示他沿途留了刻有术式的银块,银块感应到恶魔气息就会反映在圆盘上面,而目前圆盘就指向小队后面。
那圆盘是约翰从总会带来的新装备,据说是用来取代旧式的术式水晶的,比后者能容易检测出恶魔。总会发明的东西肯定不差,就是沿途丢下银块的方式,虽然说还在测试阶段,但总是让人感觉有些不妥。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,对于恶魔这种东西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既然约翰如此笃定,那就得去查看一下。
小队跟着罗盘指引,经过搜索了一段时间后,来到了之前路过的旅馆。自己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弗洛拉夫人的旅馆,立马跑过了过去,边用力地拍着大门,边呼喊弗洛拉夫人。见半天没有反应,就让几人去把屋子四周看住,剩下的人待会一齐冲进屋里去。
后面就是自己砸门的记忆。记得是先猛踹了几脚门,但那门看着旧,但是却牢固的很,踹上去跟没事儿一样,不得不要来斧子。
砰!——
第一斧劈下去,门板震回来的力道让虎口发麻。
砰!——砰!——
第二斧,第三斧,木屑溅到脸上,不过好歹砍出了裂缝。然后丢下斧子,一脚踹在裂缝处。门板向内崩开,几个人一齐冲了进去。自己大喊着,“弗洛拉夫人,您在哪里?”,可是依旧没有回应,当时一心觉得弗洛拉夫人肯定被恶魔袭击了,得赶紧找到她。现在想来甚至有点好笑。还下死命令说必须找到弗洛拉夫人,不然回去大家一起挨罚。让另外几个人去楼上找,自己则带着人去了后屋,说是后屋,其实就是个简单的厨房。常见的火塘上架着一口铁锅,边上的橱柜还有一些蔬菜和香料,后门也好好关着。
当时约翰在角落蹲了下来盯着一块的地毯看。问他在干什么,他说厨房里有块地毯很奇怪,他家里从不这样,伸手一掀,结果一个暗门暴露出来。接着他用力拍了几下,却是徒劳无功。不得不又一次劈开了门,一打开,一股难闻的焦味就冲了出来,让在场不少人捂住了鼻子。
按理说涉及恶魔。任何异味都要十分警惕,但自己当时也没顾及太多,让所有人捂住鼻子就冲了下去。踏过几级台阶,地下室的情况终于映入眼帘——弗洛拉夫人倒在地上,不省人事。自己吓得赶紧跑过去检查了她的呼吸,见对方呼吸平稳,才算松了一口气,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惊喜在后面。
约翰在旁边低声说:“队长。我想就是它触发了术式。”转头看去——约翰用剑指着的地方有一个复杂的法阵,暗红色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……
亚历克斯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,回想这一切又气又无奈。“什么叫‘不后悔’?夫人,您的情况我都知道。我一直尊敬您。可您怎么能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……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弗洛拉夫人低着头,昏黄的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了些。
明明是秋冬季节,审讯室里却闷得厉害,衬衣却已经有点被汗水打湿了,蒸腾的热气将他对弗洛拉夫妇的回忆也一同翻涌上来。
在他还小的时候,弗洛拉夫人就是这座城里出名的猎魔人,她的丈夫,也就是弗洛拉先生,也是如此。刚加入猎魔人的时候,弗洛拉先生教授他们这些新人剑术,弗洛拉夫人则为新人们讲授一些基本知识。他现在倒是审问起他的老师来了。
“我知道您的痛苦。我们都对弗洛拉先生和奥斯瓦尔多的殉难感到悲痛。”亚历克斯顿了一下,“但是您的行为难道不是……玷污了他们的牺牲吗?”亚历克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,他实在不想让对面的老前辈太过难堪。
“……抱歉,让你为难了,亚历克斯。”弗洛拉夫人开口了。
“夫人……我再确认一下您的供词,就结束吧。”亚历克斯示意书记员做好准备,“您在地下室中进行的仪式,目的是召唤恶魔——然后让它来复活您的孙女?”
“是的。”
“召唤恶魔所用的方法,完全来源于您的笔记?而不涉及其他的邪教徒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仪式最终失败了,然后引发魔力反噬,让您晕倒在现场,对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您确认供词是真的,对吗?”
“是的。”弗洛拉夫人的声音一直很平静。
“唉”亚历克斯叹了口气,“书记员,整理好记录,今天就到这吧。”
出了审讯室,亚历克斯穿过回廊,来到了另一个摆着数张巨大的、倾斜的斜面书桌的房间。有几位修士正在忙碌地抄写着什么东西。亚历克斯走到其中一位老者身边,向他示意,两人一同来到外面的庭院中。
“安瑟伦修士”亚历克斯率先开口,“您的调查结论是什么?”
“亚历克斯”老者开口,“现场的那本笔记所记载的内容,除去一些涂改,有大段的内容摘抄自阿里斯托克勒斯,其余似乎是来自某些邪教仪式,最后形成的仪式前所未闻……”老者思索了一下。“不过愚以为仪式是失败了。”
“您的依据是?”
“笔记上所记载的仪式与现场所发现的图案存在差异,大抵是弗洛拉夫人仓促使用。笔记中提到仪式需要一个锚点引导恶魔现世,但是现场却没有发现能称为“锚点”的东西。”
“此外弗洛拉夫人却没有像邪教徒那样献上他人的灵魂来启动仪式,而是采用了自己的魔力”安瑟伦修士摇了摇头,“‘只有灵魂才能触及那纯粹的、永恒的、不变的实在’,用自己的魔力必然导致这个原本就不稳定的仪式失败。从现场遗留的其他痕迹来看,也没有证明仪式成功的地方。”
“这样吗?”亚历克斯算是松了口气,“那再好不过了。辛苦您了,安瑟伦修士。”
“不必客气”安瑟伦笑了笑,“吾受陛下与枢机厅委派而来,理应与汝等齐心协力。”
安瑟伦修士是教会派遣协助猎魔人工作的教士,既然他也调查后也认为那个仪式会失败——和弗洛拉夫人的口供一致,那就好,至少没闹出太大乱子。
告别安瑟伦修士后,亚历克斯回到办公室。他把佩剑往桌上一丢,坐下来,脑子里空空荡荡。夕阳通过窗户,盖在剑身上,将旧事也一同渲染开来了。
刚加入猎魔人的时候,自己的剑术很烂。弗洛拉先生总在日落前腾出时间来,握住自己的手腕,一遍遍纠正挥砍的姿势。练完了,自己把剑往草地上一扔,喘着粗气躺倒,他就站在旁边调侃自己,偶尔弗洛拉夫人也会来送点水果。夕阳洒在剑身上,光彩熠熠。
弗洛拉先生……
亚历克斯按住剑柄。
和儿子奥斯瓦尔多一起,为了掩护村民撤离,在缺少支援的情况下与大量恶魔血战至死。那个害死他们的家伙倒是还活着,据说在总会还有个一官半职。再后来,奥斯瓦尔多的女儿——弗洛拉家最后的血脉——一位出色的修女,也死在了山贼手里。
亚历克斯松开剑柄,又叹了口气,世事无常。
咚咚咚。
亚历克斯收拢思绪,坐直身体。约翰走了进来。
“报告队长,城门的新术式已经布置好了。”
“嗯。告诉市政厅,最近还需要借调卫兵。另外上次的案子,你的功劳很大。这几天你就不用巡逻了,去休息下吧。”
亚历克斯话锋一转,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,“你也不小了,上次你说那姑娘挺不错的,去见她的时候挑点好的礼物。你老家村子的蜂蜜不是挺不错的,要回去的话打个申请就行,我给你批。”
“知道了!谢谢队长!”约翰有点脸红,向门口快步走去,快出门时又想到了什么,折返回来,递给亚历克斯一封信,说刚才有位信使拜托他把信转交给亚历克斯指挥官,信使则正在会客厅休息。
亚历克斯接过信,看见红色火漆上是总会的徽记,就让约翰先去出去,随后才拆开火漆,展信阅读。
“尊奉陛下之威权,
帝国猎魔人总会,以神圣的陛下之名致信于南方诸城猎魔人分会及诸位弟兄。愿圣光照耀尔等之道路。
兹以北境之音报与诸兄知晓:
七月,费尔山远征已告终。赖主之恩典与众弟兄之奋勇,大魔“马蒙”已受重创。然此魔狡诈异常,败退之际引发山崩,借机逃窜。现已查明其向南而来,沿途已有多处村镇遭其荼毒。总会已遣卡斯帕·朔伊尔指挥官率队南下征讨,然此魔行踪不定,恐已抵南境。
是以总会令南境诸城分会,即日起加强防备:
一、各城须于城门增设甄别之术式,凡入城者,无论贵贱,悉数查验,勿使魔物混入。 二、各巡逻队增添夜巡次数,凡城外十里之内,皆属查察范围。 三、凡遇可疑之迹,毋得擅自追杀,务必先报分会,由分会调遣有经验之弟兄处置,免生无谓之伤亡。
另嘱诸兄留意一事:此魔物善于伪装,或已潜入城镇亦未可知。近来若有家畜无故倒毙、或城中有恶臭不可溯其源、或有居民言行异常而不似本人者,皆须细加勘查,不可轻忽。
此魔物之形貌习性与应对之法,信使将于途上面陈,不另著于文书。
愿我等谨守岗位,不负圣恩,护佑此城与城中子民。
奉神圣的陛下之名。
帝国猎魔人总会
在陛下统治的第七年,九月 ”
七月的消息现在才发过来?一群混蛋。还有这个卡斯帕·朔伊尔——总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挥官,最近几次讨伐大恶魔都有他的身影,还被陛下亲自召见过。总会把他派来,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旨意,至少说明会议里的老家伙们已经瞒不住了,事态恐怕比信上写的更严重。而且维里杜努姆的猎魔人也就十几人,经常需要向市政厅借调人手,如果有恶魔混进城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或者说恶魔可能已经……
亚历克斯不敢继续往下想,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,桌上的文件被带得散落一地,猛地推开房门冲进回廊,差点撞上门口值班的警卫。
“快去通知所有人!立刻集合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