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终点?
爱丽丝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,手拿着根枯树枝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炭火。她的斗篷铺在地上,那是她今晚的床铺。至于那唯一的一条羊毛毯子,此刻正裹在莉莉身上。
她蜷缩在毯子里,背对着爱丽丝。爱丽丝只能看到那一团隆起的轮廓和露在外面的一撮棕色短发。
爱丽丝把枯枝扔进火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还没睡吗?”
毯子“那一团”动了动,没有回声。
爱丽丝身体向后一仰,枕在行囊上。
“好吧,我也睡不着。”爱丽丝侧过身子,对面的“那一团”依旧没有回应。
爱丽丝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只好一个人去泡温泉了。”
“……温泉?”毯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。
“是啊,多亏了老师和兄长,不然我可进不去那么高级的温泉。”说罢爱丽丝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。
“少女啊,你若在此濯足, 会觉时光倒流,岁月停驻; 皇帝的泉水,永不冷凉, 泡一回,便忘人间忧伤~”
“这样的地方……我也能去吗?”毯子往下退了半截,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。
“当然,等到了帕拉提乌姆,我们俩一块去怎么样?他们肯定也会帮你的。所以不要太担心了,好吗?”
毯子里的身影似乎放松了些,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应。
“嗯,晚安。以及……谢谢你,爱丽丝小姐。”
“晚安。”爱丽丝转回身去,安心入梦。
次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爱丽丝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囊,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,莉莉还裹着毯子没有醒。又特意出去打了水,把昨夜的余烬重新拨拢,在上面架了一个三脚铜壶,撒了许多干薄荷叶,倒满水,添了些树枝烧上。
等水烧开的时候,莉莉揉着眼睛从帐篷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糟糟的,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动物。
“……早安,爱丽丝小姐。”
“早安——”爱丽丝看着对方,努力不让嘴角上扬。
“嗯?”莉莉穿着偏大的白衬衣,挪出来半个身子,看向爱丽丝。
“嗯哼。没什么,我泡了点茶。不过——”爱丽丝轻咳了一声,掩去嘴角的弧度,随即招了招手让莉莉过来。“先帮你绑下头发。”
爱丽丝帮她打理好头发,又为她披好了羊毛斗篷,把掰好的干粮和一杯热茶放到她手里。莉莉接过来,吃了几口干粮,抿了一口茶,清爽与温热在口中交融,化作一股暖流入喉。
“这是什么茶?”
爱丽丝喝了一口茶,然后吐出一圈热气,惬意地说:“这是我最常喝的薄荷茶,喝得惯吗?”
“还可以。”莉莉又喝了一口。
“对了,爱丽丝小姐,那个……”莉莉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,抬起头但又不敢接触爱丽丝的眼神,“温泉……”
爱丽丝听到温泉两个字,眉梢一挑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。
“真拿你没办法,坐好咯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杯子,站起身来,双手叉腰,不时还用手指在空中比划,像个导游一样慢条斯理地讲起帕拉提乌姆的温泉——高大的穹顶下是雪白的浴池,从山里涌出来的池水,终年冒着热气,池面洒满了鲜花,泡进去整个人都会变得轻飘飘的……
莉莉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仔细地擦了擦嘴。“听起来是很棒的地方呢。”
“那当然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。”爱丽丝伸出了手。
莉莉看着那只手,晨光正从爱丽丝背后洒落,在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光。她愣了一下,伸手握住。
“嗯,我们一起去。”
她们的旅行有时是漫步在斑驳的林荫道上,任凭光影透过枝叶洒落,在两人身上缓缓流动。爱丽丝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跟莉莉说些什么。风穿过树梢,带落几片叶子,滑过她的发间。
有时溪水没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两人一只手拉着对方,另一只手提着各自的鞋袜,蹚过浅滩。河沙绵软,鹅卵石滑溜溜的。爱丽丝拉着莉莉的手忽然一颤,回头看去——几尾小鱼正从她脚背上游过,痒得她差点滑倒。
雨来得突然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两人狼狈地在林间奔跑,斗篷在风中翻飞。终于寻到一处岩壁下的凹洞,两个人挤在一起,气喘吁吁。雨水顺着爱丽丝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莉莉的肩膀上。
仅剩的几滴雨水从岩壁边缘滑落,砸在脚边的水洼里。莉莉先探出半个身子,仰脸看了看天,回头朝爱丽丝点了点头。爱丽丝拧了拧发梢的水,又替莉莉理了理贴在脸上的湿发。她拍了拍莉莉的肩,两人弯腰钻出凹洞,一前一后踩上湿漉漉的路面,鞋底啪嗒啪嗒地响着。
走了没多久,两人看见侧前方的树林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缓慢挪动着。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,背上背着一捆粗柴。
莉莉转向爱丽丝,想叫她一起去帮忙,却看见身侧空荡荡的。她慌忙转过头四处张望时,发现爱丽丝已经熟练地从老婆婆身上接过木柴,背在自己身上。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急雨,原本干爽的木柴吸饱了水,颜色变得深沉,沉甸甸地压在爱丽丝肩头。
“等一下,爱丽丝小姐!”莉莉跑了过来,“这些木柴太沉了吧?我也来帮忙。”说着,她伸手从柴捆中抽出一部分,抱在怀里。
爱丽丝回头看着她,“抱歉,刚才看到这位老人家很辛苦的样子,就自己先跑过来了,没来得及和你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莉莉抱着几根木柴走着,虽然脚步放慢了不少,但语气却很坚定,“反正……我也想和你说来着。”
“谢谢两位姑娘。我家就在前面村子。”老婆婆走在前面带路,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她回头看了看两人,满脸的感激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“两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?听你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。”
“我们要去卢格维姆。”爱丽丝在后面应道,肩上的柴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卢格维姆……?”
爱丽丝向莉莉使了个眼神。
“啊,是的,老婆婆。我们准备去卢格维姆,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她要去拜访那里的亲戚,我受她奶奶委托,护送她安全抵达卢格维姆。”
“嗯嗯,是这样的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卢格维姆离这里还挺远的。不如先去村子里歇一下。”
正说着,一阵潺潺的水声从前方传来。
“看,前面就是我们村子了。”老婆婆指着前方说。
莉莉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——一座村庄静静地卧在前方的山谷里。一条土路从村中蜿蜒穿过,将十几间木石结构的房屋分列在两旁。村口有条小溪,旁边有几个妇人正蹲着洗衣。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还有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追跑嬉闹。
看起来是个安宁的地方。
莉莉正要松一口气,一个洗衣的妇人抬起头,朝她们看了会儿,又低下头去,继续捶打手中的衣物。
对方略带警惕的目光,让莉莉抱着木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沿着村庄的土路,又走了一会儿,到了其中一间屋子前,这就是老婆婆的家了。
“到了,到了。真是太感谢两位姑娘了。”老婆婆推开了门,屋里光线昏暗,陈设简朴。
爱丽丝利落地将肩上的木柴卸在屋檐下,整齐地码好。莉莉也学着她的样子,把手里的木柴放上去。
“两位姑娘要不要进来歇歇?”老妇人热情招呼着两人。
“谢谢您,我还要去买些东西。比如您知道村里有蜂蜜卖吗?……”爱丽丝和老婆婆比划着什么。一旁的莉莉心不在焉,她总感觉身后有目光在暗中打量她们,可回头看去,又只有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那边有什么东西吗?”
爱丽丝的声音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莉莉回头解释。
“我要去那边找村民买点东西,你可以在老婆婆家里休息一下。”
随后爱丽丝跟着老婆婆指的方向,朝村子另一头走去。
与莉莉分开后,爱丽丝根据老奶奶指明的方位来到了一户特别的人家门口。木栅栏围起的小院里,整齐地排列着十多个用稻草编成的圆锥形蜂箱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一个戴宽檐帽、用粗布遮住脸的中年男人正在院里用干牛粪熏蜂箱。他看见爱丽丝走近,放下手里的陶罐,警惕地打量着她。
“愿主保佑你,旅行者。是迷路了,还是找我有事?”蜜蜂在他身边嗡嗡飞过,他浑然不觉。
“愿主保佑你。您是埃蒙德先生吧?我没有迷路,我听说你这里有全教区最好的蜂蜜,我想买一些路上用。”爱丽丝从腰间的袋子中掏出两枚银便士。
埃蒙德接过银币,用牙咬了咬,眯起眼摇头。“正经的银币,成色还行。但这年头钱不值钱。两便士?我只能给你这么一小罐。”他用手比了个小罐的大小,大约能装一小杯的量。“如果再加一枚,我可以给你大点的罐子。”
“成交。”爱丽丝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枚银币给对方。
他把钱小心地塞进腰间的皮袋里。
他转身向地下室走去,片刻后抱着一个陶罐出来了。爱丽丝接过陶罐,里面的蜂蜜是深琥珀色,浓稠如油,带着野花和一点点烟熏味。
爱丽丝将蜂蜜罐简单地打了下包,哼着小歌往回走去,沿途又采购了些其他物资。
就在爱丽丝走到村口附近时,却发现了村口异常地热闹,有不少村民围在那边,爱丽丝也走了过去。热闹的中心是一个中年大叔与一个老人,老人身后还躲着个小姑娘。
“艾格尼丝,别碍事。”一个中年大叔喊着,“把你身后的那个恶魔交出来!”
“这孩子刚才还帮我搬了柴火,还帮我打扫了房子,怎么会是恶魔?”艾格尼丝把小姑娘护在身后。“萨姆死后你就和发了疯似的,一天到晚胡说八道!”
“?!”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,她认出了小姑娘就是莉莉,挡在她身前的正是之前的老婆婆。
“我刚才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水晶亮了。”被叫做托马斯的男人从腰间举起一块水晶,“她肯定就是恶魔!”托马斯伸手去抓莉莉。
“且慢!”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,挡在了两人身前。她金色的发梢轻拂过深褐斗篷的边缘,身上的皮甲带着磨损的痕迹。
“你什么人?邪教徒?敢阻碍我抓恶魔?”
爱丽丝没有理会对方,而从腰包里拿出一枚闪闪发亮的胸针,高高举起。
“是游侠的胸针!”人群中的一位老者激动地说道。“这看着就像游侠啊,你看手套还是露指的,太细节了。”“但是她看着不像精灵啊?你看她耳朵。”人群中有人低声说。
“如各位所见,我是一名游侠。”爱丽丝放下手,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,最后落在托马斯身上。“恰巧路过,看见你在为难这位老人和姑娘。能否告诉我,这里发生了什么?”
爱丽丝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四十岁上下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整个人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。
“游侠?太好了,都是误会。”托马斯眼中闪过一丝光彩,“那个小姑娘,”他用下巴朝莉莉的方向点了点,“是恶魔。既然你是游侠,就快帮我抓住它。”
“请你不要太激动,我是游侠,驱逐恶魔是分内之事。但我想先问一下你如何一口咬定对方是恶魔?她看着明明是个小姑娘。”
莉莉从艾格尼丝身后探出头来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还不简单?”托马斯向爱丽丝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水晶。“这可是我从猎魔人那里弄来的,是不是恶魔一测便知。我刚才从她身边路过时正好就亮了!只要让那个家伙过来测一下就能证明!”托马斯用水晶指着莉莉。
爱丽丝看着对方手里的水晶。双尖六棱柱,很经典的款式。看外表不像假的,不能让他真的在村民面前对莉莉检测,必须先控制住水晶。
“我还有一事不解。”爱丽丝指着对方手中的水晶,“你说你的水晶是从猎魔人那里买的?能否让我看看?”
“有什么不可以的?”托马斯说着就把水晶递给了爱丽丝。
爱丽丝接过水晶,注入些许魔力用以探查,发现里面确实存在某种术式,但与猎魔人常用的那种不一样,看着好像是能够检测恶魔。不过自己从没有见过这种术式,是猎魔人新设计的吗?还是说来自别处?
“喂!看半天了,好了没有?”
“抱歉大叔,马上就好。”
来不及仔细思考了,爱丽丝匆匆在术式中插入了一行不相干的词句,对于一个复杂的术式来说,这就足够使它卡死了。
“我没骗你吧?快帮我抓恶魔——”
爱丽丝摇了摇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托马斯声音高亢起来。“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靠不住。该死的,我还信你是游侠,连精灵耳朵都没有的家伙怎么会是游侠?”
“大叔你误解我了。我并非是想要包庇恶魔,而是说——”爱丽丝举起水晶,提高声调说,“这水晶是假的!”
托马斯大惊,周围的人群也躁动起来。“我就说吧,他精神早就不正常了。”“难怪这么多年一个恶魔都没找到,水晶都是假货。”“几百便士买的怎么会是假货,我上次还从他那买了块放家里,效果好得很。”
“它在外表上与猎魔人常用的水晶无异,”爱丽丝指着水晶讲解起来。“但是,我刚才仔细地查看了他的内部术式,发现与猎魔人用的完全不同,根本无法检测恶魔。如果大家不信,我可以现场向大家演示。”
“哈哈哈,你有本事试试看啊。”托马斯被爱丽丝这话逗笑了。
“当然。”爱丽丝走向艾格尼丝和莉莉,微笑着说了句“交给我吧。”
在爱丽丝手势下,莉莉从艾格尼丝身后出来,站在了人群都能看到的地方,而爱丽丝将手中水晶放在莉莉身边,却没有什么反应。
“什么?!”托马斯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状况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嗓音瞬间破了音。“这不可能!刚才它明明亮了!”
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嗤笑。“我就说托马斯疯了吧,连游侠都敢怀疑。”“这破水晶我看就是个骗钱的玩意儿。”
“谁缺你那点钱了?”托马斯冲着人群大吼起来,“这可是老子花了不少钱从猎魔人那里买来的顶级货!”
“最近大恶魔南下,猎魔人怎么会有多余的水晶拿来卖给你呢?”爱丽丝轻笑一声,“大叔你肯定是被骗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!对了,刚才你动了手脚!该死的!”
“我做了什么?”爱丽丝摊了摊手。“我只是向里面注入了一点游侠惯用的探测魔力。”
“把我水晶还来!”托马斯大吼一声向爱丽丝扑过去。
爱丽丝轻轻地侧过身,让托马斯扑了个空,同时用脚绊倒了对方。“放弃吧,大叔,不要再纠缠这个孩子了,她不是恶魔。”
“那孩子看着不像是恶魔啊,我家孩子也长得差不多。”“难说,谁知道有没有反转。”人群议论纷纷。
托马斯趴在地上,撑起来半个身子。
“你们都忘了吗?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能听见。然后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萨姆当初就是收养了那个恶魔,一家全被烧死了!恶魔是最会伪装的!”
“萨姆是谁?”爱丽丝向身后的艾格尼丝发问。“萨姆是托马斯的弟弟,十年前因为火灾,全家都死了。”
爱丽丝抿了抿嘴,又转向托马斯——他已经从地面上爬了起来。
“大叔,我很抱歉听到你弟弟的事。”爱丽丝的语气放缓了许多,“我想这里肯定存在误会,我们能好好地谈一下吗?”
“有什么好谈的!”托马斯语气越发地歇斯底里。“我今天就要让那个恶魔偿命!”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,向莉莉刺去。
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尖叫。艾格尼丝下意识地把莉莉往身后拢,但刀尖已经逼到了眼前——
“够了!”
淡蓝色的剑锋直接斩断了匕首,随后“砰”的一声,托马斯被踢飞出去,匕首的断刃在空中翻转了几圈,叮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,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。刚才还在嗤笑的那几个村民,现在也笑不出来了。
“抱歉……”爱丽丝驱散了手中的光剑,可对方仍然还挣扎着试图爬起来。爱丽丝从包中掏出了一串项链,转向莉莉说:“低下头。”对方配合地低下头,让爱丽丝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。
爱丽丝让开一步,使村民都能看清莉莉。阳光照在她的项链——银十字项链,上面代表教会的纹章闪闪发光,而莉莉的面容与随处可见的少女别无二致。
“大家都看见了!她戴着教会的圣物,一点异常没有,足以证明,她不是一个恶魔。”爱丽丝又顿了一下,“实不相瞒,她是我护送的一位修女。”
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“居然是修女吗?上帝保佑!”“那项链看着不像是假的啊,托马斯真是疯了。”“托马斯这次碰到硬茬咯,活该。”
“修女……?”托马斯从地上爬了起来,“哪有不穿修女服的修女?”
但人群中已经没有什么附和他的声音了,反而只有诅咒与谩骂。
托马斯怒视着人群,“等着恶魔把你们都杀了吧!”
“托马斯大叔,”爱丽丝努力地想要安抚对方,“我理解你对恶魔的痛恨,但请你不要对无辜之人妄加揣测。”
“无辜?”托马斯听完后仰天大笑,“哈哈哈,说恶魔无辜?”
爱丽丝不再理会癫狂的托马斯,而是转向围观的人群。“大家!这位修女在返回教区的路上不幸被土匪袭击,差点当场丧命,是我将她救下并一路护送。当时她的修女服已经破损,所以才换了衣服。”
躲在艾格尼丝后面的莉莉应了一声。
“是啊,最近附近确实有土匪出没。”先前的老者说话了,“而且我看这个女孩刚才还帮艾格尼丝提水,一看就是善良的修女。托马斯,适可而止吧。”
“早就说她是好人,看着就面善。”“刚来,谁是好人?”“老爷子说的对!”“正义必胜!”人群纷纷附和。
“彼得,雅各布,你们几个去把托马斯带回家吧。”然后老者转向人群,提高了声音:“都散了吧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几个青壮年走向托马斯,试图强行把他带走。
“大叔。”爱丽丝走到托马斯面前,右手捂住胸口,微微低头,“对于你弟弟的事,非常抱歉。我用生命保证,这女孩绝对是无辜的。请您让开吧。”
托马斯听完后看了一眼爱丽丝,又看了看周遭的人群,最终不再挣扎,失魂落魄地被架走了。
随着人群四散,老者缓缓走了过来,对着爱丽丝等人说:“艾格尼丝,你能先带着孩子回去吗?我想和这位游侠单独谈谈。”
爱丽丝冲着艾格尼丝和莉莉点点头。艾格尼丝便带着莉莉走了,爱丽丝则随着老约翰来到他家中,或者说村长家。
“谢谢您,玛丽亚婆婆。”爱丽丝从身前的老婆婆手中接过一杯茶。
“老约翰可惦记你们游侠了,哈哈。他经常在村里说当初不是你们游侠的帮助,我们村子早就没了。”
“咳咳,”老约翰清了清嗓子,“好了玛丽亚,让我俩单独待会儿。”
“那我去煮饭。”玛丽亚婆婆进了厨房,忙活晚餐。
“村长,您找我何事?”爱丽丝先开口了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事。就是代表村子向你道个歉。魔物泛滥的那年,是一位路过的游侠杀死了不少魔物,拯救了全村人的命。”
“除此以外呢?您不只是要感谢一下我吧。”爱丽丝端起茶喝了一口,是洋甘菊,甜甜的,小孩子应该喜欢喝,比如莉莉。
“你也看见了村子里最近被大恶魔南下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的……”
爱丽丝瞳孔一震,握紧了手中还没放下的杯子。什么意思?难道要我去斩杀大恶魔吗?
看着爱丽丝写在脸上的“震惊”,老约翰连忙解释:“不是让您去解决大恶魔,而是村子附近新来了伙土匪,想请您解决一下。”
爱丽丝长吁一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杯子,“您早说是清理土匪不就好了。”
“抱歉,我这人上了年纪,一说话就东拉西扯的。至于报酬……”
“报酬的话,只要大伙能够安心就足够了。”
随后爱丽丝向老约翰打听清了土匪的规模、活动地区,还问了大恶魔南下的传言。
“我会顺路去解决他们。”爱丽丝拿茶杯喝了一口,已经见底了,该回去了。爱丽丝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,好像又想到什么,转回身来,问了一句:“对了,您知道托马斯的事情吗?”
回到艾格尼丝家时,艾格尼丝婆婆邀请爱丽丝和莉莉留下来住一晚再走,但爱丽丝推辞了,带着莉莉赶在太阳下山前出了村子。
扎好帐篷后天已经黑了,营地里只有火焰噼啪噼啪的声音与两位坐着的少女,火光照在两位少女的脸上,却看不出多少色彩。
“爱丽丝小姐,”莉莉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,“抱歉,我……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什么?不是,莉莉,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”爱丽丝这才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,“我只是在思考刚才村民说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老约翰告诉我有一个名叫‘马蒙’的大恶魔南下,”爱丽丝回答说,“我们今后必须更加小心才行。而且他还委托我去解决土匪,虽然是顺路……”
“爱丽丝小姐,”莉莉没有接爱丽丝的话,而是抛出了自己心里压抑已久的问题。“为什么要帮我呢?如果不和我这个……恶魔一起的话,您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吧?”
爱丽丝转头看向对方,才发现对方已经把脸埋进了膝盖中。这话与其说是在担心自己,不如说是自责吧。
爱丽丝干脆坐得离她更近了些,轻抚着她的后背说,“我其实是位贵族哦。”
“爱丽丝小姐是贵族?”
“‘领主的女儿’,德文提奥的大家都这么叫我。不过我从来没为此高兴……不如说我反而感到难过吧”
“为什么?是贵族的话不是很好吗?可以住在城堡里,也不用每天辛苦的赶路吧。”
“比起领地里的其他孩子,我可以穿漂亮的裙子,还有美味的鹿肉排吃。”爱丽丝盯着篝火,声音轻下来。“是啊,为什么呢……”
还记得第一次去“她”家中的时候。那间屋子在村子最边上,墙壁只是一堆木头搭在一起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她家的灶台上只有一锅稀麦粥,稀得能照见锅底。还有一张桌子,上面摆着自己借给“她”的书,“她”一直想做名修女。
“原因已经记不清了。”爱丽丝用手托着脸,“就是,明明不是自己的错,但总觉得——是不是我做了什么,才变成这样?”然后她讲起家乡的事,讲那些辛苦耕种却吃不饱的人,讲自己桌上的新鲜面包。“那时候我觉得,只要我不吃东西,就跟他们一样了。结果饿晕在院子里,被兄长笑了好久。很笨吧?”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一点没有,爱丽丝小姐一直很关心别人,这样怎么能说是笨。”莉莉把脸从膝盖中露了出来,盯着爱丽丝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爱丽丝也侧过头来。
爱丽丝微微一怔,然后伸手揉了揉莉莉的头发。“后来我遇到了老师,她教导我如何真正去帮助这些受苦的人们,成为了一位游侠。”
“你看,你也和那时的我一样,为无法选择的事惩罚自己。”爱丽丝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对方手中,“就像老师教导我那样,我也会陪着你,直到你像我一样找到自己的道路。”
“爱丽丝小姐……”
“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。”
“对了,我给你带了礼物。”爱丽丝从她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罐。
“爱丽丝小姐,这是?”莉莉歪着头看着陶罐。
“是爱丽丝。”爱丽丝轻叹一口气,打开了陶罐,甜蜜的气息涌了出来。
“好香!”莉莉向陶罐中看去,里面是一种像油的浓稠液体,闻起来却是一种与油完全不同的香甜。“爱丽丝小姐,哦不是。爱丽丝,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蜂蜜,可以吃,很甜的。试一下吧。”
莉莉用手指头沾了点蜂蜜,伸进嘴里,瞪大双眼。
“喔……”莉莉又用手指头沾了点蜂蜜伸入嘴里,像是想要确认自己的味觉没有问题。“真的好甜欸。”
莉莉并不想独占这等美味,又问爱丽丝要不要来点。爱丽丝挥了挥手,表示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礼物。
“谢谢你……爱丽丝。”莉莉说完,却把陶罐盖好了。
“你不吃了吗?”
“奶奶总是教育我,‘不劳动者不得食。’爱丽丝帮了我这么多,我也想报答爱丽丝,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吃这么珍贵的蜂蜜。”
“这样吗?”爱丽丝思考了一下,“那明天再说,今天已经有些晚了,先睡觉。”
两人像往常那样分好毯子,不过莉莉分到的是条新毯子,爱丽丝白天在村子里买的。她自己就用旧毯子,倒不是出于节俭,只是她有些恋旧而已。
莉莉钻进毯子里,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背过身去。她面向爱丽丝的方向,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谢谢你。”
爱丽丝侧过身,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。“你不是已经谢过了?”
“不是蜂蜜。”莉莉把毯子拉到下巴,声音很轻,“是在村子里的时候……”
爱丽丝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揉了揉莉莉的头发。“睡吧。”
篝火渐渐矮下去,火星不再溅起。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着两个人均匀起伏的呼吸。
第二天早上,爱丽丝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。她睁开眼,看见莉莉已经起来了,正蹲在篝火余烬前,小心翼翼地往里添细枝。
“早安。”莉莉转过头,手里还捏着一根枯枝。
爱丽丝撑着坐起来,看着那堆刚冒烟的细枝。“早安。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想试试点火,”莉莉盯着那缕烟,“不能每次扎营的时候都让你来。”任凭莉莉怎么扒拉灰烬,余烬只是滋滋地冒着白烟,连个火星都溅不出来。
“昨天下了雨,树枝水汽太重了,这样是点不着的。”爱丽丝在她身后蹲下来说,“昨天我是用魔法点的,当时你被我叫去捡树叶了。”爱丽丝站起来,又伸出手把莉莉拉起来。“今晚扎营的时候我再教你。我们先收拾东西赶路。”
帐篷再次支起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爱丽丝蹲在篝火坑前,把枯枝垒成一个小堆。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莉莉抱着一捧干树叶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给你。”莉莉把树叶递过去。
爱丽丝接过树叶,塞进枯枝间的缝隙里。然后她转头看向莉莉,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她伸出手,五指张开,用掌心对着枯枝堆。
“Τὸ πῦρ, ὃ καίει, ἐκ τῆς χειρὸς ἐκπορευέσθω.”
爱丽丝有节律地吟诵词句,一团火焰凭空汇聚在她掌心,向前方喷射火舌。枯枝堆在火焰中噼啪作响,很快燃成一团明亮的篝火。
“哇,”莉莉在旁边看着爱丽丝施展魔法,发出了崇拜的声音。
“很厉害吧!”
爱丽丝收回手,露出得意的表情。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,示意莉莉坐近些。
“好了,该你了。”
莉莉愣了一下,“现在?”
“不是你说想学的吗?”爱丽丝歪头看她,“放心,很简单的。把手伸出来,像我刚才那样对着枯枝堆。”
莉莉犹豫了一下,学着爱丽丝的样子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。她的手指微微发颤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爱丽丝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,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。“跟着我念。Τὸ πῦρ,意思是‘火’。”
莉莉努力地模仿着发音。
“有些费劲是正常的,这毕竟是精灵的语言。接下来是,ὃ καίει,意思是‘燃烧’。”
“接下来这句会有点长,注意听好了,ἐκ τῆς χειρὸς ἐκπορευέσθω,意思是‘让它从手中出来’。”
“ἐκ τῆς χειρ……后面是什么来着?”
“χειρὸς ἐκπορευέσθω,”爱丽丝放慢了语速,“没关系的,初学者忘记词语是很正常的。跟着我一起完整地念一遍,感受你体内的魔力流动。”爱丽丝又吟唱了一遍咒语。
莉莉闭上眼睛。火焰在她眼皮上投下暖橙色的光。
“Τὸ πῦρ, ὃ καίει, ἐκ τῆς χειρὸς ἐκπορευέσθω.”
她的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弱的火苗,像烛火一样轻轻摇曳,缓缓旋转,最终变成一团火球。莉莉转头刚想告诉爱丽丝自己成功了,火球却没有预兆地从她手中射出,将枯枝堆炸上了天。
爱丽丝扑过去把莉莉压在身下。几根烧焦的细枝从半空中落下来,噼里啪啦砸在她们刚才坐着的地方。
她撑起身子,低头看怀里的人。“有没有受伤?烫到没有?”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莉莉脸色惨白,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那就好。”爱丽丝从莉莉身上翻下来,坐在一旁的地上,拍掉肩上带着火星的木屑。
莉莉看见爱丽丝身上抖落的火星,又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只刚才放出火球的手。此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掌心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温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爱丽丝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右手上。
“没关系的,初学者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。这点火星还伤不到我。”
爱丽丝坐在了莉莉旁边,给她讲起了自己初学魔法时的故事。
“我记得当时最讨厌的就是记单词,精灵的语言难念又难记,更别说还要按照格律进行吟唱。”
爱丽丝用抱怨的口吻说,“连老师都说我没什么魔法天赋。”
“可是爱丽丝不需要魔法也很厉害了。”
听到莉莉的鼓励,爱丽丝笑了一下。
“是啊。所以老师特别为我制作了这个。”爱丽丝从腰包里掏出了旅者之枝。
“准确来说是里面的术式。每个游侠都有旅者之枝来表明身份,但老师特意为我在里面刻下了一些术式,这样我可以很轻易地使用一些法术。”
“爱丽丝你平常用的剑就是这样变出来的?”
“还能变出弓来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爱丽丝转头看向莉莉,“你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棒了。”
“爱丽丝……”莉莉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,“我……可以再试一次吗?”
“当然。”爱丽丝像之前那样扶着她。
莉莉伸出手,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,手指微微蜷曲又伸直,开始吟唱咒语。爱丽丝则在她耳边轻声鼓励她。火球逐渐凝聚成型,稳稳地停留在她手中,向所剩不多的枯枝喷吐火焰。
“我成功……了?”伴随着暖黄色的光芒逐渐消散,莉莉睁开眼,看着被点燃的枯枝。
“恭喜。”爱丽丝抱了一下莉莉。“看起来你很有魔法天赋,至少比我强多了。”
莉莉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说不定以后我也能用魔法保护爱丽丝?”
“那到时候就让你来保护我,魔法师大人。”
“不过我能教你的魔法太少了,等到了帕拉提乌姆让老师教你吧。”
“说起来,你总是提到‘老师’。她是怎么样的人?”
爱丽丝看着月亮,说:“她是很厉害的游侠,剑术魔法都是顶尖。还非常善良,在帝都开着一家孤儿院。厨艺也好,会给孩子们做蜂蜜蛋糕吃。”
爱丽丝想起什么,到行囊旁边翻找了一会儿,拿了个小陶罐回来。
“还记得这个吗?”
她把陶罐打开。蜂蜜的甜香飘散在夜风里。
“今天你帮我点了篝火,”爱丽丝把陶罐递到莉莉面前,“这就是你的报酬。”
莉莉看着那罐香甜的蜂蜜好一会儿,然后她伸出手——拿起陶罐的盖子,轻轻盖了回去。
“等下次再一起吃吧。”莉莉把陶罐抱在怀里,“等我帮你做了更多事情之后。”
篝火噼啪响着,火星升起来,混进头顶的星光里。两位少女躺入帐篷中,伴随着淡雅的月光一同入眠。
接下来的几天相当平静。两人白天赶路,傍晚扎营,莉莉的点火魔法也越来越熟练,还帮爱丽丝做了许多杂活,甚至还学会了辨认一些浆果,偶尔会在爱丽丝做饭的时候摘点来,丰富晚餐。
第三天傍晚,爱丽丝在扎营后独自去探查了土匪的踪迹。老约翰说土匪的活动范围集中在北边接近卢格维姆一带,特别是一条旧河道附近,而她们此时扎营的位置,离那条河道很近。如果土匪还在附近活动,总会留下痕迹。
她在林子里穿行了一会儿,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一堆冷透的篝火余烬。灰堆里混着啃过的动物骨头,旁边散落着几个踩扁的酒壶。她用靴尖拨了拨灰烬——最底层还有一丝微温。
不远处,凌乱的脚印朝西北方向延伸,是卢格维姆的方向。从痕迹判断,对方至少有八九个人,可能更多。她蹲在原地,对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莉莉正在篝火旁添树枝。她抬起头看了爱丽丝一眼,说了句“欢迎回来”。爱丽丝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我们明天可能要绕点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之前不是答应了老约翰要顺路解决村子附近的土匪嘛?”爱丽丝看了看河道那边,“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了土匪的踪迹。我准备明天去处理一下。”
看见对方没说话,爱丽丝补了一句:“抱歉,我有点自作主张了,没有考虑到你。”
莉莉摇了摇头,“我没有拖累你就好。”
“没有这种事。”爱丽丝连忙摇了摇手,“这些家伙我明天抽空去解决就好。”
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——两人第二天在路上就遭遇了一股土匪。
爱丽丝将莉莉护到身后,压低了声音,让她找个地方躲着,自己则把背包丢在地上,向前走去。
对面有十来个人。打头的络腮胡扛着一把打磨锋利的斧头,左右两侧各有三四个拿短刀的同伙,最后面还站着两个——一个握着随意拼装的长矛,另一个手里的弯刀倒是像模像样,只是握刀的姿势暴露了他没受过正经训练。
络腮胡往地上啐了一口,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,猖狂地大笑着。
“一个小丫头带着个更小的在这荒郊野外,真敢啊!”他偏过头朝手下扬了扬下巴,“小的们,抓活的——把这俩卖了够咱们快活好几天的。”
“啧。”爱丽丝看着对面的匪徒,满脸嫌弃。“想死的话就来吧!”话音未落,魔力剑已在她掌中完全成型。幽蓝的锋刃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弧光,剑身修长而轻灵,像一片凝固的月色被她握在手中。
几个匪徒举着短刀冲来。为首的匪徒挥刀劈来,刀风擦过爱丽丝的额发。她没有后退,反而侧身挺进对方刀势的内围,剑柄倒转,重重撞上他的手腕。短刀脱手,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,爱丽丝已经借着转身的力道,一脚扫在第二个人膝弯。那人跪倒的瞬间,她手中的剑尖顺势划过他的大腿外侧,留下一道血线。不等第一个匪徒从手腕的剧痛中回神,爱丽丝已旋身回转,剑锋自他肩头斜划至腰间,只听一声惨叫,匪徒便一头栽倒在泥地里。爱丽丝背对着土匪们随手甩了个剑花,甩掉剑上血珠,又转回身,嘴角上扬,冲着他们勾了勾手指。
络腮胡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。他甚至没看清爱丽丝的动作,只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手下已经躺在地上呻吟。第三个还想往前冲,却和爱丽丝的眼神撞个正着,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顿在原地,手里的刀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转身就跑。
“妈的,”他攥紧斧柄对着小弟大吼,“你们给我打好了啊,和老子一起上!”又用斧头点了三个手下,“还有你们去把后面那个小的抓住!”
三个匪徒从侧翼散开,朝莉莉藏身的方向摸过去。爱丽丝转身想去拦截,剩下的几个匪徒却趁机围了上来,逼得爱丽丝不得不回剑格挡。
魔力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弧光,最前面的匪徒还没看清剑势,短刀就伴随着血花飞出,他捂着手腕跪倒在地。
第二个匪徒趁机从侧翼刺来。爱丽丝侧身躲闪,刀尖正好擦着她的斗篷划过,反手用剑柄猛地撞上他的鼻梁,那人惨叫着仰面倒下。剩下几个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,甚至后退了几步。
在战场的另一侧,三个匪徒已经冲到了莉莉藏身的树前。莉莉从树后踉跄退出来,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五指张开,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匪徒。
“Τὸ πῦρ, ὃ καίει——!”
火球从她掌心射出。最近的匪徒完全没料到这一手,火球正中胸口,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。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,胸口的衣料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,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剩下两个匪徒脚步一顿,面面相觑。但莉莉的手也在发抖。她咬紧牙关,再次伸出手,掌心什么都没出现,连火星都凝聚不起来了。“她没力气了!”最前面的匪徒回过神,满脸狰狞地朝她扑过来。
莉莉下意识往后退,脚后跟绊在树根上,整个人跌坐在地。
“爱丽丝!——”她大叫一声。
幽蓝的剑光从侧方劈落。
匪徒的短刀连同握刀的手一起飞了出去。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,第二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。爱丽丝站在莉莉面前,背对着她。她的金发上溅着血,斗篷被割开了几道口子,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莉莉闭上眼。她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,一声短促的惨叫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“废物!”络腮胡亲自提着斧头冲了过来。他身材魁梧,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斧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,朝他当头劈下。
爱丽丝没有硬接。她侧身一让,斧刃擦着她的肩膀劈入地面,泥土飞溅。络腮胡还没来得及拔出斧头,幽蓝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。突如其来的“将军”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只有喉结勉强滚动了一下,剑尖也随之而动——却始终维持着刚好刺破一层皮的距离。
“还要继续吗?”爱丽丝特意提高了尾音,以便表达自己的嘲讽。
络腮胡松开斧柄,慢慢举起双手。他的目光越过爱丽丝的肩膀,看向自己剩下的几个手下——拿长矛的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拿弯刀的站在原地,刀尖朝下,看起来已经放弃了。
“周围的土匪不只你一家吧……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,否则……”爱丽丝语气愈发冰冷,剑尖在对面的脖颈前微微游走,对方额头已经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。
“女侠饶命,我说!我都说!小的本是……”
“挑重点说,”爱丽丝踢了对方膝盖一下,“哪里还有土匪?多少人?”
“就山那头,去卢格维姆的路上!前段时间新来的,几十号人,一言不合就占了山头。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才到这……”
“具体是多少?”
“不,不知道,当时看着乌央乌央的,还有几辆马车。”
“我饶你一命。回去后记得带着你剩下的兄弟们金盆洗手,实在不行去卢格维姆打打工,赚点钱回老家种田吧。”
然后一脚将对方踢飞,“滚吧。”
络腮胡摔在地上,闷哼一声。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声音破了音:“撤——撤!”几个还能站着的匪徒扶起受伤的同伙,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退去。
络腮胡最后一个走,临走前回头看了看那柄插在泥土里的斧头。但爱丽丝还站在那里,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这群狼狈的土匪。
“还想要这斧头?”
“那是小的之前伐木用的家伙事,女侠能不能还给小的?”
爱丽丝看了看斧头的制式,确实像是伐木斧,便拔出它,向对方丢去。正好砸在对方旁边的树干下,吓得对方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来,在小弟的搀扶下才消失在树林里。
爱丽丝没有急着收起魔力剑。她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树林边缘,确认一切安全后才松开手指。幽蓝的剑刃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。她转过身,大步朝莉莉躲藏的方向走去。
“莉莉?”
莉莉踉跄地从树后走出来。
“你受伤了吗?你身上好多血。”
“没什么,不过要换身衣服了。”爱丽丝看了看身上的血迹。“倒是你,刚才太危险了,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,”莉莉捂住嘴,“有点想吐。”爱丽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“去那边树后面缓一缓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莉莉才从树后走出来。“好些了吗?”爱丽丝已经把水袋和散落的行囊收拾好了,正靠着另一棵树等她。“好多了,”莉莉跑了过来,牵住了爱丽丝的手,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爱丽丝好厉害,一个人把他们全打跑了。”莉莉在路上感慨着。
“哼哼,我的剑术在整个帝国都是一流的。”
“不过爱丽丝,你真的没受伤吗?”莉莉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,忽然停下来,捂住嘴干呕了一下。她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刚才闻到那股血腥味,还有点……”
考虑到莉莉身体不舒服,爱丽丝就在附近的小溪旁扎下营来,提前结束了今天的旅途。
“Τὸ πῦρ, ὃ καίει, ἐκ τῆς χειρὸς ἐκπορευέσθω.”
莉莉蹲在枯枝面前轻声吟唱咒语,爱丽丝则在旁边固定着帐篷。
“爱丽丝,我这边好了——”莉莉在站起身来时却突然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向旁边倒去。
“小心!”爱丽丝伸手抓住莉莉的手,将她拉起。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儿……可能有点累了。”
“休息下,我去做饭。”
“嗯,爱丽丝,今晚吃什么?”
爱丽丝看着旁边的溪流,“吃鱼怎么样?我去小溪里抓。”
“好,你小心点。”
爱丽丝向溪流走去,在她背后,莉莉却感觉自己依旧有些头晕。“是最近太累了吗?”莉莉擦了擦额头的细汗,躺入帐篷中,很快便睡着了。
不知过去多久,熟悉感与晃动感将她从黑暗中唤醒。
“莉莉?莉莉!”莉莉睁开眼睛,发现爱丽丝在用力地晃着自己。
“唔,爱丽丝,不要晃了。”
“你终于醒了,”爱丽丝松了一口气,“我刚才叫你,你都没反应,吓死我了。”
莉莉眨了眨眼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坐起来,毯子从肩上滑落。篝火的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不太健康的苍白。“就是觉得有些困。对不起,我睡了很久吗?”
“还好,鱼刚烤好。”
莉莉的视线越过爱丽丝,看向帐篷外。夜色已经包围了营地,只有篝火顽强地发出些火光。在篝火上,上面还架着几串烤鱼。“好香,”莉莉动了动鼻子。
爱丽丝站起来,把石头上放凉的鱼递给她一条。
“烤的时候还涂了你喜欢吃的蜂蜜。”
莉莉接过鱼,双手捧着。鱼不大,但烤得恰到好处——鱼肉从鱼皮裂开处露出白色的纹理,热气裹着蜂蜜焦化的香甜。她低头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怎么,不好吃吗?”
“好吃,”莉莉说,又咬了一口,“很好吃。”但她吃得很慢。一条小鱼,她吃了不到一半就停下来了。
“吃不下了?”
莉莉默认了,把手里的鱼放在石头上。“可能刚才睡太久了,没什么胃口。”
爱丽丝接过那半条鱼,拿在手里没有吃。她看着莉莉的脸,又看了看她放下的鱼。
“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太好。”
“就是有点累。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。”莉莉垂下眼睛,像是怕爱丽丝继续追问,转身往帐篷走去,“我再去躺一会儿……吃完叫我,我来收拾。”
她钻进帐篷,裹上毯子,背对着篝火蜷成一团。
“今天哪里有什么需要收拾的……”爱丽丝看着莉莉睡下,又回到篝火旁盘腿坐下,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半条鱼。吃完后,她放下鱼骨,站起身走到帐篷前,低头看着莉莉的背影。毯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呼吸声已经平稳下来。她又在帐篷边坐了一会儿,也躺了进去。月亮藏进了云层里,营地暗下来,只剩下篝火微弱的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爱丽丝被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弄醒,听样子是莉莉发出来的声音。
“莉莉?”
没有回应。但摩擦声停了。爱丽丝撑起半个身子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莉莉的方向。莉莉背对着她,盖着毯子蜷缩在帐篷的另一侧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冷吗?”爱丽丝伸手去够自己的毯子,想给她再加一层。手刚伸到一半——
“不要过来。”莉莉突然大叫了一声。
爱丽丝完全没料到对方的激烈反应,把手抽了回来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有哪里不舒服吗?从扎营的时候开始你就很奇怪。”
“抱歉,爱丽丝。”莉莉的声音短促而生硬,“你快睡吧,我没事。”
“就算你这么说……”
“抱歉了,莉莉。”爱丽丝用手指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什么意——”莉莉还没反应过来,爱丽丝用力一翻,将莉莉的身体扳向自己。
“啊!不要——松开我!”莉莉拼命地想要挣脱爱丽丝,在力量的巨大差距下只是徒劳。
借着月光,她看清了莉莉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额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。她的瞳孔收成一道暗红的竖线,正对着自己。
“莉莉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爱丽丝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我……”莉莉哭了出来。“我怕又会伤害到你。求求你了爱丽丝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又伤害我?”爱丽丝想起遇见莉莉的场景,这才意识到,莉莉一直在压抑自己作为魅魔的本能,所以才变得虚弱。“不,不能再放任你这样了。”
爱丽丝松开手,俯身将莉莉抱起,拥入怀中,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。精气的话,自己有的是。
“啊?!”莉莉惊呼一声。
“你需要精气的话,就用我的吧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。”莉莉哭着想要挣脱。“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。”
爱丽丝没有松手。莉莉的手抵在她胸口推她,推得很用力,但她纹丝不动。
“没事,我已经体验过一次了。”爱丽丝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莉莉,“只是累一点而已,比起那个,你现在的样子才让我更担心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莉莉脑后,不让她再说下去。莉莉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“对不起,爱丽丝……”
莉莉的手攥住爱丽丝的衣领,对着爱丽丝的脖颈吻去,吮吸起来。爱丽丝感觉到脖颈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酥麻感,从那个点扩散到整个颈侧,再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。一种温热的、被抽离的感觉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一点点牵引出来,汇入莉莉贴在她颈侧的双唇之间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。
莉莉的手逐渐从衣领移到爱丽丝肩膀并用力按住,爱丽丝被带得仰倒,莉莉整个人趴在自己身上。爱丽丝感到呼吸愈发困难,她把手放在莉莉的肩上,推了一下。没有反应。莉莉的嘴唇还贴在她颈侧,吮吸的力度没有减弱,呼吸急促而滚烫。“莉莉!”爱丽丝提高了声音,同时双手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,“看着我!”那双失焦的暗红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撑起上半身,嘴唇脱离爱丽丝的颈侧,带出一丝细小的血珠。她的眼睛——暗红的瞳孔正缓缓变回原本的琥珀色,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。自己正骑在爱丽丝身上,双手按着她的肩膀,衣领上溅了几滴血,嘴角还残留着铁锈味的温热。她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剧烈颤抖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爱丽丝脖颈上还在渗血的小伤口,整个人像失去重心一样,往后跌坐在地。
“你、我——”
她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对你——爱丽丝,我——对不起,对不起,我——”
她跪坐在地上,语无伦次,眼泪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滴在地上。整个人缩成一团,胸腔剧烈地起伏着,连呼吸都是碎的。
“我控制不住,我控制不住自己——我明明说了不要——我——”
爱丽丝撑起身体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抬起,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落在莉莉的头顶。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,手指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,但落下去的动作很稳。莉莉抬起头,眼泪止不住地落着。爱丽丝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,勉强挤出个笑容。
“技术不错。下次……可以轻一点——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晃了一下,身体往旁边歪去。
“爱丽丝?爱丽丝——!”
莉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但越来越远。爱丽丝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扶住了,那双手小心地托着她的后背,慢慢把她放平在毯子上。
再次睁开眼时,已经是早上了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还好,手指能动。又试着抬了抬手臂——手臂也能抬,只是酸得厉害,像做了几百个俯卧撑。她把手臂举到眼前,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皮肤颜色正常,没有发青也没有泛白。被咬的地方还有些瘙痒感,其他一切正常。
“比上次累不少,不过还行。”爱丽丝松了口气。她把手放回毯子上,躺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用双臂撑起上半身。毯子从肩膀滑落,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帐篷里只有她一个人。莉莉的位置空着,毯子整齐地叠好放在行囊旁边。篝火坑的方向有细微的声响。
“爱丽丝?”声音从帐篷外传来,很轻,带着明显的犹豫。是莉莉在试探她有没有醒。
爱丽丝转过头,透过帐篷半掀的门帘,看见了莉莉的背影。她坐在篝火坑前,正在往余烬里添细枝,坑上是平常烧水用的三脚铜壶。动作小心翼翼的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片刻后,一缕细烟从枯枝间升起,一小簇火苗冒了出来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两个颜色不太均匀的眼圈。
“早安。”爱丽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,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。莉莉猛地转过头。她看见爱丽丝坐起来了,表情先是惊喜,又变成紧张。她放下手里的树枝,快步走到帐篷边,在距离爱丽丝还有半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她憋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了一句:
“你感觉怎么样?头晕吗?口渴吗?要吃东西吗?还是需要涂药?”
爱丽丝看着她慌张的样子,忍俊不禁。笑的时候脖颈上的伤口被扯动,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让她的笑容微微变形了一下。
“别急,一个一个问。”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,“你这样我该先回答哪个?”
“对不起!”莉莉条件反射地道歉,又反应过来这个道歉没有必要,“我是说——你先喝水,我特意煮了茶。我去拿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爱丽丝伸出手,抓住她的手腕,莉莉停下脚步,她的手腕在爱丽丝掌心里微微发抖。爱丽丝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,示意她坐下。莉莉站了一会儿,最终却推开了拉住她的手。爱丽丝没想到她推开了自己的手,还想再伸手拉住对方,可对方连头都没回,只是用一种不像她本身的平静语气,说:“等爱丽丝你身体恢复好了,我会自己离开的。”
“离开?!我没有怪你的意思——”
“你怎么能不怪我!我差点杀了你!”
爱丽丝从没见过对方情绪如此激烈,一时哑口无言。“抱歉,”对方语气重归平静,“我去拿早餐过来。”
篝火重新旺起来,枯枝在火焰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莉莉蹲在篝火旁,取下铜壶,把茶水倒入杯中,在一旁放凉,又把昨天剩的鱼重新架上去加热。烤热后她把鱼和茶都送到了爱丽丝手上,爱丽丝想招呼她也坐下来一起吃点,可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已经走回篝火旁坐下了。
爱丽丝看着她发呆的身影而发呆,早餐一点都没动,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。
“怎么能不怪你?”她脑海中闪过莉莉刚才说的话。
“可是我怎么能怪你呢?因为……我才是害死别人的那个人吧。”她看着自己的双手。白净,纤细——一双手若是为取悦某个贵族男子而生,就该长成这样吧。可这双手,也曾紧紧地握住她那双平民的手。和那时的她一样,自己的手上也有了薄茧,是自己练习剑术留下的痕迹。可若是剑士的手,是否又太过无力?无力到在她需要自己时,连剑都握不好?
“我没能救下……”猩红色的回忆翻涌着,那双渐渐冰冷的手,血液在手上的湿黏感,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,乌鸦不祥的叫声,一并从记忆深处回归,让她干呕了一下,“我不会,重蹈覆辙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腿还软着,没走几步就踉跄了一下。莉莉听到动静而转身,却发现爱丽丝已经歪歪斜斜地倒了过来,整个人挂在她身上,胳膊环住她的肩膀,把脸埋在她肩胛骨之间。但是莉莉根本撑不住爱丽丝的身体,两人一同向后躺倒在地上。
“唔?!”莉莉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大脑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想要把爱丽丝推开。爱丽丝没有给对方整理思绪和挣扎的机会,而是死死抱住对方。
“莉莉,听我说……”她还有些喘气。“我很清楚。你差点杀了我。”莉莉的身体僵住了,没有继续挣扎。“但把你带走是我的决定,昨晚也是我的决定。”她用力抱紧,“我不后悔。就算你真的杀了我,我也不后悔。”
爱丽丝闭着眼睛,设想着对方可能的接受或者拒绝,但迟迟没有听见回复,倒是感觉自己肩头的衣料已经有些湿了,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。她连忙用力撑起身子,看着对方,眼眶已经泛红了,抽噎一下,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不好意思——弄疼你了。”
爱丽丝马上坐起身来,把莉莉也从地上拉起来。对方这次没有拒绝自己的手,但是坐起来后还是一言不发,两人间的沉默震耳欲聋。“怎么办啊?好像搞砸了,自己又草率了,啊!——”爱丽丝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“对了!”爱丽丝拍了一下手,率先打破沉默,“莉莉你还没吃早餐?上次买的蜂蜜还有很多剩的——”
“不必了——”她低着头,用袖子擦了擦泪水。
爱丽丝的心突然凉了大截,接下来好像就会是“我马上就走”之类的话。
“不要走!”
“已经放了。”
“诶?”
“——烤鱼,已经放了。”对方鼻子红红的,还有些抽噎。
“啊哈。那就好,你要不要也吃一口?”爱丽丝发现篝火旁边还有几串烤好的鱼,指了指。
“你之前一口都没吃。”
“这——”爱丽丝汗流浃背了。
对方站起身,走向帐篷,找到了那串被随意插在地上的烤鱼,和那杯放凉了的茶。她把鱼重新插在篝火旁加热,又把杯里的茶水倒去了一半,重新从铜壶中倒入温热的茶水,然后递给爱丽丝。
“喝吧,爱丽丝小姐。你最喜欢的薄荷茶。”
爱丽丝……小姐?
爱丽丝有些手抖地接过杯子。她心里一咯噔,完了,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妙了,怎么还用上敬语了。在对方的注视下,自己喝了一口茶。
“蜂蜜?”爱丽丝发现茶里居然有丝丝甜味。
“嗯。”对方手凑到了烤鱼旁边,确认了一下温度。
“你不喝点吗?”
“不了。”
“那个……你……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怎么可能没生气啊——爱丽丝挠了挠脑袋,要是老师在就好了,她比自己更会照顾孩子。
正在想怎么哄莉莉时,对方把一串烤鱼递了过来,“趁热吃。”爱丽丝接过烤鱼咬了一口,随即喝了一大口茶。
“不好吃吗?”
“没有,很好吃!”
鱼肉涂了蜂蜜,问题太多了,导致吃起来齁甜,而且没放盐,非常腻。
“那就好。”莉莉转过头去,把手伸到篝火旁边烤暖。“吃完再叫我。”
爱丽丝双眼一闭,狠下心来,一口肉,然后一口茶把肉咽下去,狼吞虎咽地解决了这餐。歇了一会儿,才转头向一言不发的莉莉搭话。
“那个莉莉……如果我哪里惹到你了,可以告诉我吗?我会道歉的。”
“吃完了?”莉莉侧过头看了一眼,然后站了起来。“那就回帐篷好好休息。”
“诶?等等,我会自己走的啦,不用拉我。”
爱丽丝被莉莉强行扶回帐篷里。
“我会好好休息的,所以那个,别走好吗?”爱丽丝扯了一下莉莉衣服的下摆。
莉莉看了眼她脖子上的伤口,背过身去。
“好好休息,迟点我给你涂药。”
看着对方没有要走的样子,爱丽丝这才松了口气,在温暖的毯子里沉沉睡去。
她梦到了兄长,在故乡德文提奥的树林里。她还梦到了老师,在她的孤儿院里,和她收养的孩子们一起。
“……醒醒,涂药了。”
“……老师……再让我睡会儿。”
爱丽丝迷迷糊糊中感觉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,伴随着指尖轻柔的触碰,还有草药淡淡的苦涩气息。那种安心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,沉入了梦乡——直到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灌进意识里。
她走了吗?
爱丽丝突然一身冷汗地惊醒,坐了起来,摸了摸脖子的伤口,有些湿黏,是药水,莉莉显然已经来涂过药了。爱丽丝拨开帘子,发现营地空无一人。她去哪了?是离开了吗?不好,得去找到她。
爱丽丝扶了下额,四肢还酸痛得很,撑着地面站起来,开始在营地中搜索莉莉活动的痕迹,发现一串脚印向营地旁边的树林延伸过去。
沿着脚印走了一段路——不,完全称不上路,杂草丛生,连脚印都被树叶掩盖了,只能沿着大致方向前进。爱丽丝四处张望,想要找到莉莉的身影。不仅一无所获,自己还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树根上,痛感沿着大腿窜上来。她咬着牙,把身体从落叶堆里撑起来,靠着树干喘了几秒。不顾身上的树叶和泥土,又朝着前方走去。
走到天色渐暗,疲惫感与迷茫感已经把她的意识逼到了极限,终于又一次没站稳,仰面倒下。疼痛感与土腥味让自己还保持着清醒,不能停下来。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,不管大脑怎么命令都不肯再动了。
她只得找了棵树靠着。眼皮很沉,沉到睁不开——好像也是这样的天色。德文提奥的树林,黄昏把树影拉得很长。她和父亲吵了架,赌气跑进林子里迷了路。最后是兄长找到了她,这次没人来找她了。
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回忆,爱丽丝的感官已经迟钝到听不见周遭的落叶声,也没听见有脚步声在接近。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。
“爱丽丝小姐?”
她回过头。莉莉抱着些浆果,站在自己面前。
“您怎么在这?身上这是?”
“莉莉,你不是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能拉我一把吗?”
莉莉把狼狈的爱丽丝拉了起来,随后带着她沿着另一条小路,往营地走去。路上爱丽丝惊讶这里原来有条小径,莉莉回答除了这条附近也没见别的小径,反倒是问她为什么会跑出来,爱丽丝不好意思说自己为了找她在林子里迷路了,就说营地里篝火快熄了,出来找枯枝,结果太累了,就坐在地上歇了会儿,至于枯枝被自己丢在一边忘了拿了。莉莉没有太理会她的胡话,只是用力地拉了拉她的衣服,默默地带着她往营地走去。
回到营地后,莉莉再次叮嘱爱丽丝在帐篷里休息,不要乱跑了,帮她换好了衣服以及拿走了她的鞋子,还留了些浆果,当做零食。等爱丽丝安顿好了,又去跑到篝火旁准备起了晚餐。爱丽丝看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,又开始思考。从目前状况来看,莉莉暂时不会突然离开自己,可她显然也没有和自己和好的意思。也许就和她一开始说的那样,等自己身体好些了,她就会默默离开。爱丽丝扶着额头,不知如何是好,这好像是个死局。
爱丽丝盯着帐篷外,随手塞了点浆果进嘴,甜甜的,是熟透了的黑莓,过了米兰德节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黑莓了。对了,再过段时间就是米兰德节了。卢格维姆肯定会有各种节日表演和美食,到时候邀请她一起去,和她好好放松一下。算上处理土匪的时间,也完全来得及。
“好,就这么定了。”
爱丽丝从包里翻找出纸笔,又用魔法点了根蜡烛,借着烛光把邀请写在上面,要是她还是不肯听自己说话,就把这个给她。
过了一会儿,莉莉像早上一样送来了茶和烤鱼。爱丽丝则神秘兮兮地把手藏在背后,不肯接东西。莉莉问她怎么了?看着很奇怪。爱丽丝说,能不能答应她一个小小的请求,莉莉听见“请求”这个词,就皱了皱眉,不置可否。爱丽丝见对方没反应,就伸手接过杯子,又把一张纸条塞到她手里,最后才拿过了烤鱼。莉莉拿过纸条就坐回篝火旁边的树干上,借着火光读起来。爱丽丝则一边吃着晚餐,一边盯着对方。
半晌过后,莉莉才把纸条重新收好,又开始对着篝火发呆,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接受。至少她愿意考虑,爱丽丝想,如果她最后还是拒绝了呢?她要再拒绝自己只能跪下来哭着求她了,这样游侠生涯就结束了吧。
好在爱丽丝的游侠生涯并没有就此结束,莉莉走了过来。
“爱丽丝小姐,纸条上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。”
爱丽丝看着对方,双腿并拢坐着,手紧紧抓着毯子。
“我接受这个邀请。但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请您在节日庆典结束后把我交给卢格维姆的猎魔人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是个玩笑吧?哈哈。”爱丽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莉莉没再回答。“这是我唯一的条件,拜托了。如果您不答应的话,我也会信守承诺,等您身体好点再离开。”
爱丽丝把手放在胸口,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,大口地喘息着,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莉莉,不要……求你了。为什么?我们不是约好去泡温泉吗?”她抬起头,哀求般地看着对方,可身前的人却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。
“抱歉,爱丽丝小姐。谢谢您一路上对我的关照,就到这里吧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爱丽丝低着头,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,又缓缓松开。
如果自己拒绝这个条件的话,那她说不定会趁着自己睡着后偷偷离开,让她一个人在荒郊野外游荡,要是碰上土匪,甚至是更糟糕的情况,比如邪教徒,那还不如把她交给猎魔人,当然自己绝不会这样。
如果答应她的条件,至少在庆典结束前她没有理由离开,说不定能够让她回心转意,而且自己认识卢格维姆的猎魔人指挥官——吉勒·勒布伦,父亲的朋友,一个善良正直的大叔。如果实在走到了那一步,交给对方或许也能……不,这是缓兵之计,只是如此,但愿。
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抬起头,直视着莉莉那双写满决绝的眼睛。当她终于开口时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努力维持着一种令自己都心惊的平稳,仿佛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。
“我答应你。等米兰德节的庆典结束后,就把你交给城中的猎魔人指挥官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”
篝火的噼啪声吵得爱丽丝无法入眠。虽然莉莉答应和她一起去卢格维姆,但却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。且不说她的条件——爱丽丝向营地的方向看了一下——她现在甚至不愿意在帐篷里,而是在篝火旁,一个人披着毯子靠着树干睡着了。到底是哪里出了错?自己已经尝试了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回答了。
可是……
她想要的,究竟是怎样的回答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