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流亡者们

第一章 流亡者们

爱丽丝睁开眼睛的时候,首先是感觉到四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酸软。她眨了眨眼,蓝绿色的瞳孔里映出帐篷顶褶皱的帆布。清晨的光线透过帐篷的缝隙渗进来,斑驳地洒在毛毯上,将狭小的空间染成淡金。空气中还弥漫着甜蜜的花香,恍惚间有种在天堂的感觉。

清晨森林营地

爱丽丝缓缓坐起身,金色的马尾散了大半,碎发贴在颈侧。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帐篷内部。她的行囊都还在。腰带挂在枕边,上面挂着的钱袋鼓鼓囊囊,一枚不少。皮手套叠放在靴子旁边,“旅者之枝”别在斗篷领口上,银质的枝条在微光中泛着冷光。

但爱丽丝发现她的枕边多了点东西。一张折好的纸条,压在一串银十字项链下面。

白色的纸被仔细地折成了四折,还特意放了串项链,像是某种郑重的留言。爱丽丝拿起来展开,上面的字迹虽然娟秀,但笔画却微微发颤。

“致爱丽丝小姐,

非常抱歉,爱丽丝小姐。我其实是一只魅魔。昨晚趁您睡着的时候,我没忍住吸取了一点点精气。真的只是一点点,我发誓。但我知道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。

因此我留下了我最宝贵的项链作为补偿,请您收下。

另外求您不要报告猎魔人,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。

——莉莉“

昨晚的记忆浮现出来。暮色降临的时候,自己在林间空地上扎好了帐篷,正准备生火,忽然听见树丛里传来窸窣声。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少女从林中走出来,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沾着泥,说自己迷了路,问自己能不能借住一晚。虽然突然冒出来一个修女似乎很可疑。但她的修女服非常合身,看起来是定制的,还戴着银十字项链。况且她那样子也很难说有什么威胁,自己就答应了,谁知道……

一想到自己被魅魔袭击了,爱丽丝迅速检查了自己的身体,却没有什么痕迹。除了那股令人不适的疲惫感,似乎并无大碍。但“魅魔”二字依旧触动了她作为游侠的神经。即便对方没有伤害意图,放任一只恶魔在附近游荡也不行。更何况,她这奇怪的情况令自己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可能——邪教徒。

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,熟练地拔掉地钉、收拢帐篷、踩灭余烬,将营地清理得干干净净。游历养成的习惯让这些事几乎不用过脑子,身体虽然还酸沉,步伐却已经稳当了。

临行前,她在营地边缘发现了几串浅浅的脚印——大概是莉莉离开时留下。脚印断断续续延伸向东南方——城镇的方向。

爱丽丝扎好头发,调整了一下斗篷,然后沿着脚印追了上去。

脚印沿着林间小径蜿蜒向前,偶尔被落叶和杂草掩盖。爱丽丝追踪了大约一个小时,脚印的速度不快,步幅很小,意味着对方应该没走多远。

突然,一阵狼嚎打破了寂静。

爱丽丝循声而去,拨开灌木丛,眉梢微微一挑。

发现五匹灰狼围着一棵老歪脖子树。它们仰着头嘶吼,围着树干打转,偶尔有一两只跃起试图攀上树干,但树皮太光滑,爪子只能刮下碎片。

而在树上——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——黑色修女服,棕色短发,正是昨晚的“修女”莉莉。莉莉抱着树干蜷缩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,修女服的下摆被撕裂了一截,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划伤,渗着血。她的脸埋在臂弯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发抖。

“英雄救美吗?”

她的指尖触上旅者之枝的银面。冰凉,坚硬。魔力注入胸针——银面泛起微微的蓝光,从胸针延伸至掌心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修长而轻盈的魔力长剑。剑身半透明,内部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。

老树下狼群

头狼发现了她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,后腿猛蹬地面,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而来。腥臭的气息扑面而至,利爪直取爱丽丝的咽喉。

爱丽丝神色未变,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。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她肌肤的瞬间,她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。

蓝光一闪。

魔力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、近乎半透明的弧线,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捕捉剑身的轨迹,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嘶”声,像是裂帛被撕开。

扑在半空的狼身形骤然停滞,随后重重摔落在地。它的身体从胸口处裂开一道平整的血线,鲜血喷涌而出,它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四肢抽搐了一下便彻底断了气。

爱丽丝手腕翻转,长剑斜指地面,魔力光刃上未沾染一丝血迹。她微微抬眼,冰冷的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,扫向其余几匹狼。

“还有谁?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。

其余的狼被这股恐怖的气势震慑,原本凶残的绿眼里充满了恐惧。头狼被瞬杀的景象击溃了它们的胆气,它们夹起尾巴,发出呜咽的悲鸣,四散奔逃,转眼间便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
爱丽丝看着狼群逃走的方向,轻哼了一声,手中的魔力长剑化作点点光尘消散。

她走到树下,仰头看向横枝,声音恢复了平静与温和:

“下来吧,狼走了。”

莉莉慢慢抬起头,看到爱丽丝的脸,愣了一下——金色的马尾,蓝绿色的眼睛,是昨天那个好心让她借宿的游侠。

“爱……爱丽丝小姐?”

“是我。下来吧。”

莉莉笨拙地从横枝上挪下来,手脚并用地攀着树干往下滑。

当她终于踩到地面时,长时间的惊恐让她的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,双腿一软,向后倒去。

还好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,顺势将她拉了起来,还伸手帮她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苔藓和木屑。

“没事了。“爱丽丝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站稳。伤到哪里了吗?”

“谢、谢谢您……“莉莉扶着树干站稳,声音还在抖,“如果不是您来了,我可能要在上面待很久……”

“不客气。“爱丽丝说。

“还有——“莉莉低下头,“昨晚的事……纸条,您看到了吧?我很抱歉,真的很抱歉……”

“先不说这个了。”

爱丽丝打断了她,目光落在莉莉的左臂上。修女服的袖子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,下面有一条不浅的划伤,渗出的血已经干了一半,但还有新鲜的血珠在往外渗。

“你受伤了。过来。”

爱丽丝在树根旁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,从腰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和一卷干净的麻布。莉莉犹豫了一下,还是乖乖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,但身体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
爱丽丝轻轻拉过莉莉的手臂查看伤口。划伤不算严重,但伤口边缘有细小的木刺。她拧开药瓶,往麻布上倒了些淡褐色的药液。

“会有点痛,忍一下。”

她按住莉莉的手臂,用浸了药液的麻布仔细清理伤口。莉莉嘶了一声,但没有缩手,只是咬住了下唇。清理完木刺和污血后,爱丽丝又将药液直接倒在伤口上,最后用麻布缠了几圈,系好。

“好了。“她收起药瓶,

莉莉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好的绷带,手指轻轻碰了碰麻布的边缘,然后抬起头,小声问了一句:

“爱丽丝小姐……您是追着我来的吗?”

爱丽丝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您一定觉得我是个怪物……“莉莉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
“我没觉得你是怪物。“爱丽丝的语气平静而温柔,“魅魔也好,修女也好,我可不会对一个在树上发抖的女孩不管不顾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莉莉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“其他的事,我们可以慢慢谈。但现在,先让我确认几件事。莉莉?还是说名字也是假的?”

莉莉很用力的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,莉莉就叫莉莉。”

“那纸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?”

“……是真的。“莉莉低着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
“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荒郊野外?”

“我……太饿了。“莉莉攥着自己袖口的布料,“城里人太多了。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伤害别人,所以出来……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。但是遇到了您,昨晚……是我没忍住。”

“你是说你之前住在城里?”

莉莉点头。“我住在奶奶的旅馆里,一直是奶奶在照顾我。”

“奶奶?你有家人?”

“嗯。我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。”

爱丽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一个魅魔居然有家人?而且住在城里,被她的“奶奶”照顾着。自己的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奶奶住在一起?”

莉莉歪了歪头,想了想。

“我不太记得了。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奶奶在照顾我。她说我是她的孙女。”

“你不记得自己之前的事?”

“之前?“莉莉眨了眨眼,“没有之前。我记事起就在奶奶家了。”

爱丽丝深吸一口气。

面前的这个少女——不管是魅魔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她的行为与自己所知的任何恶魔都不相符。如果不是她自己承认,自己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女居然是只魅魔。

而那个奶奶——为什么照顾一个魅魔?她是邪教徒吗?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?

“那你现在打算回奶奶家吗?要不我送你回去吧。“爱丽丝决定顺势而为,探查一下这个”奶奶“。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把莉莉丢在野外自生自灭。

“真的吗?“莉莉双眼闪闪发光,感激地看着爱丽丝。

“走吧。“爱丽丝站起来,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,向莉莉伸出手,将她拉起。

她松开手,从腰包里掏出那串银十字项链,拉过莉莉的手,轻轻放回她掌心。“这个你也拿回去。既然是宝贵的东西,就别随便送人。”

莉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项链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攥紧项链,用力点了点头。

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行在林间,斑驳的光影从树冠间洒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


两人走了大半天,傍晚时分抵达城镇。

城门比爱丽丝预想的要热闹得多。

不,不是热闹——是拥挤。一条长长的人流从城门口延伸出来,沿着官道蜿蜒了足有百来步。行人、推车的商贩、牵牲口的农人,全都排在队伍里等待入城。城门左侧站着四名卫兵,右侧则是两名猎魔人,全副武装,逐一检查入城者的身份和随身物品。检查的速度很慢,每隔几个人就会有猎魔人上前盘问几句,偶尔还会用某种水晶在人的身上扫一遍。

爱丽丝在队伍末尾停下脚步,迅速观察了一下情况。城门上方挂着新的告示,距离太远看不清全部内容,但她能辨认出“恶魔”“搜捕”“严查”几个关键词。猎魔人的站位和巡逻路线也经过了调整,不留死角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莉莉。莉莉的修女服折腾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,裙摆撕了一截,手臂上还有处理过但仍然可见的伤痕。

但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掩护。一个狼狈的、受了伤的修女,比一个整洁的修女更不容易引起怀疑——因为前者看起来像是真的遇到了麻烦,而后者反而可能被怀疑是伪装的。

爱丽丝想出了个办法。她带着莉莉直接走向城门,绕过了排队的人群。队伍中有人不满地看过来,但爱丽丝的步伐和姿态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,让人下意识地没有出声。

“请等一下。“城门前的猎魔人伸手拦住了她们。

爱丽丝从领口取下旅者之枝,银质的枝条在夕阳下闪了一下。猎魔人的目光立刻有了变化。

“我是游侠爱丽丝。“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“这位是莉莉修女,所属的教区在北边。她在城外迷了路,遇到了狼群,我恰巧遇到了她,帮她解了围。我本打算护送她回去,但她受了些伤,需要先进城休息。”

猎魔人看了看莉莉。莉莉低着头,攥着袖口,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。

“修女?“猎魔人的语气带着疑问。

“是的。“莉莉的声音很轻,但还算稳定。她抬起头,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,“我在城里有家人。”

猎魔人沉吟了一下,又看了看爱丽丝的游侠徽章。游侠虽然不是官方组织,但在民间的声誉极好。一个游侠出面为一个修女作保,分量不轻。

“最近城里出了事,检查比平时严格。“猎魔人解释了一句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既然是游侠作保,那就先进去吧。不过修女身上的伤最好还是找个人看看。”

“谢谢。“爱丽丝收回徽章,带着莉莉穿过城门。

城内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与城门外的紧张气氛形成了微妙的对比。路边有叫卖的商贩,有嬉闹的孩童,有提着菜篮的主妇。

突然爱丽丝感觉到莉莉的手指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斗篷边缘。

“往这边走。“莉莉小声说,带着爱丽丝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
巷子的尽头是一家旅馆。门面不大,木质的招牌上画着一盏油灯,字迹因为积灰已经模糊了。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,门口的台阶被也长满了苔藓。

莉莉推开门的时候,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。

“奶奶!我回来了!”

屋内光线柔和。一楼是前台和小餐厅,几张木桌椅整齐排列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空气中飘着草药和木柴混合的味道。柜台后面走出一个老妇人——头发花白,身材瘦小但腰背挺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围裙。她的脸上皱纹深刻,但眼神锐利而清明。

看到莉莉的那一刻,老妇人的表情经历了极快的变化——先是松了一口气,然后是责备,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审视上。

“莉莉!“老妇人快步走过来,一把拉住莉莉的手,上下打量她,“你去哪了?一夜不回来,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
她的声音在看到莉莉身上的伤时停顿了一下。

“这是被狼追的。“莉莉低下头,小声解释,“是这位爱丽丝小姐救了我。”

老妇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爱丽丝。

“……多谢您照顾莉莉。“老妇人向她微微点头,“老身姓弗洛拉,这间旅馆是我开的。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“弗洛拉夫人。“爱丽丝回礼,“举手之劳,不必客气。莉莉在林中迷了路,我恰好路过,顺手帮她而已。”

弗洛拉夫人又责备了莉莉几句——内容无非是“不许再乱跑”“多危险”之类——然后转身走向后面的厨房,说要为爱丽丝准备茶水。

“奶奶不用——“莉莉想拦。

“你坐下。“弗洛拉夫人没有回头,“客人远道而来,总得有杯茶。”

莉莉乖乖在椅子上坐下,爱丽丝坐在她对面。

暮灯旅馆

弗洛拉夫人去厨房后,小餐厅里安静下来。爱丽丝环顾四周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旅馆。

一楼的前台和小餐厅收拾得很整洁,但木质的桌椅表面也可见些灰尘,似乎是最近没怎么擦拭。壁炉上方的搁板上摆着几个小装饰品——一只木雕的猫头鹰、一只铜质的小铃铛、一朵干燥的花。这些装饰品普通而温馨,像任何一个经营多年的家庭旅馆。

但爱丽丝注意到了一些不普通的东西。

壁炉旁边的墙上,挂着一幅小小的肖像画。画布已经旧得有些发脆,边角的颜料微微龟裂,但画面本身保存得很仔细——画框上没有落灰,玻璃后面的人脸依然清晰。画上是三个人。一个穿着猎魔人制服的年轻男人,一个同样穿着猎魔人制服但年龄大不少的男人,两人似乎是父子。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穿便装的妇人。妇人的面容与弗洛拉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年轻了许多。

猎魔人制服。爱丽丝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。

“你还有别的亲人?“她随口问莉莉。

“嗯?“莉莉坐在椅子上,双脚悬空晃了晃,“我记事起就只有奶奶照顾我——”

这时,厨房传来脚步声。弗洛拉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,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一小碟蜂蜜饼干。

“来,喝茶。“弗洛拉夫人将茶杯放在爱丽丝面前,又把碟子推到莉莉那边,“莉莉,你也吃块饼干。”

莉莉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饼干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弗洛拉夫人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看着爱丽丝。

“爱丽丝小姐是游侠?“她问。语气不像在问,倒像在确认。

“是。“爱丽丝端起茶杯。茶是草药茶,带着淡淡的薄荷和甘菊味,闻起来很舒服。

她抿了一口,确实就是普通草药茶的口感。

“游侠到这种小地方来,是有什么任务吗?”

“没有。我正在返回帝都的路上。“爱丽丝放下茶杯,“路过此地,正好碰上了莉莉——”

突然爱丽丝感觉头开始发晕。

“那倒是巧了。“弗洛拉夫人点了点头,“莉莉这孩子,平常很乖的,不知道那天怎么会——”

她的话突然停住了。

爱丽丝端着茶杯,没有追问。她又喝了一口茶——

眩晕感从后脑勺蔓延到前额。手中的茶杯突然变得很重,她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。

草药茶。薄荷和甘菊的味道下面,还藏着别的什么。

爱丽丝猛地抬头看向弗洛拉夫人。对方坐在椅子上,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你——”

爱丽丝想站起来,但双腿已经没了力气。椅子向后倒了,她撑住桌沿,茶杯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碎成几片。

“爱丽丝小姐!“莉莉惊叫着跳起来,“爱丽丝小姐!你怎么了——奶奶?!”

爱丽丝的视野开始模糊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莉莉惊慌失措的脸和老妇人平静的面容。

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
意识回来的时候,爱丽丝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的钝痛和手腕上粗糙的触感。

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容易中毒才对。
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——手腕被绳子绑在椅子扶手上,绑得很紧,但没有勒到骨头。脚踝也被缚住。椅子是木头的,很结实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昏暗的空间。石墙,石地面,角落里有一盏油灯,火焰很小,只够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。空气阴凉潮湿,带着泥土和陈旧木头的气味。地下室。

椅子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
莉莉站在最前面,看到她睁开眼睛,立刻扑过来——

“爱丽丝小姐!您醒了!对不起——真的对不起——奶奶没有恶意的,她不会伤害您,我保证——”

“莉莉。“弗洛拉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平静而克制。

莉莉回头看了奶奶一眼,又转回来看着爱丽丝,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她的表情里满是不安和愧疚,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无力阻止。

爱丽丝没有理她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直直看向弗洛拉夫人。

弗洛拉站在莉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和先前在餐厅里时一模一样——平静,克制,甚至可以说是从容。

“弗洛拉夫人。“爱丽丝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,“这是你的待客之道?”

“对不住。“弗洛拉夫人说。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。

“你不必跟她道歉,“爱丽丝微微抬起下巴,“你该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绑住我。”

“因为你不该来这个地方。”

“我已经来了。”

弗洛拉夫人沉默了几秒。

“爱丽丝小姐,“她终于开口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游侠不经过这种地方——你带着莉莉进城,是想查什么?”

“我倒想问你同样的问题。“爱丽丝说,“弗洛拉夫人——或者说,我应该换一种称呼?”

弗洛拉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“壁炉旁边的那张肖像画,“爱丽丝说,“你穿的是便装,但你旁边那两个人穿的是猎魔人的制服。你的气质也不像开旅馆的——你绑我、下药的手法都很熟练,说明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。你曾经是猎魔人。”

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是又怎样。“弗洛拉夫人的语气没有波动。

“一个曾经的猎魔人,“爱丽丝一字顿地说,“养了一只魅魔。在城里,在猎魔人的眼皮底下。弗洛拉夫人,你不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解释吗?”

“不需要向你解释。”

“那就向猎魔人解释。“爱丽丝说,“你知道如果猎魔人发现了莉莉,会怎么样。”

弗洛拉夫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——一闪而过的紧绷,像是被触碰了最敏感的神经。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“弗洛拉夫人反问,“你要报告猎魔人?”

“我在考虑。”

“你带着莉莉进城,却没有直接把她交给城门口的猎魔人。“弗洛拉夫人说,“说明你不是和猎魔人一伙的。你想知道什么?”
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“爱丽丝说,“你的孙女为什么是魅魔?为什么你一个前猎魔人,要把一只恶魔养在人类城市里?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
弗洛拉夫人没有回答。

她站在那里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从爱丽丝脸上移到莉莉身上,又移回来。油灯的火焰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重。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“她最终说。

“那你就打算一直绑着我?“爱丽丝反问,“然后呢?把我杀了灭口?”

“奶奶不会——“莉莉脱口而出。

“莉莉,闭嘴。“弗洛拉夫人厉声说。莉莉吓了一跳,声音戛然而止。

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爱丽丝和弗洛拉夫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
沉默被楼上传来的声音打破。

咚咚咚。敲门声。

三人都愣了一下。弗洛拉夫人最先反应过来,她快步走向地下室的楼梯,侧耳倾听。

咚咚咚。又是三下,比刚才更急促。

“弗洛拉夫人?在吗?夜间巡查,开一下门。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官腔。猎魔人。

弗洛拉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,目光在爱丽丝和莉莉之间扫过,然后迅速走上楼梯。她的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很快就到了上面。地下室的天花板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,接着是模糊的对话声。

爱丽丝竖起耳朵。

“……弗洛拉夫人,好久不见。”

“……是啊,有阵子没见了。”

“今天巡逻路过这边,顺便看看。您最近还好?”

“……还行。生意不太好做。”

“理解理解。对了,上次您说的那个……”

对话变得断断续续,听不太清了。爱丽丝把注意力转回地下室本身——她需要尽快脱身。

她尝试挣脱绑绳。绳结是猎魔人惯用的束缚结,老练紧实,普通人很难挣脱。但爱丽丝不需要自己挣脱,莉莉正在看着她。

弗洛拉夫人从楼上走了下来。她的脚步比上去时慢了一些,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点——刚才那段看似轻松的寒暄,对她来说也并不是毫无压力的。

她推开地下室的门走进来,正要说什么——

然后她看到爱丽丝已经站起来了。

椅子是空的。绳索被解开了,散落在椅脚周围。

爱丽丝站在角落的木架前,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。

是莉莉解开的。

弗洛拉夫人上楼去应付猎魔人的那段时间里,爱丽丝和莉莉单独留在了地下室。爱丽丝没有浪费时间——她直接和莉莉交涉。

“莉莉。“她的声音温柔而且清楚,“解开我。”

莉莉站在原地犹豫着,手指绞着裙摆。

“我不会伤害你,也不会伤害你奶奶。“爱丽丝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只想知道真相。你奶奶绑住我是因为她害怕,我理解。但我不能在被绑着的情况下和你奶奶谈话。解开我,我们好好谈。”

莉莉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走到椅子后面,解开了绑住爱丽丝手腕的绳索。

手腕上的绳子松开之后,爱丽丝活动了一下手指,然后自己解开了脚踝处的绳结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——被绑的时间不短了。她扶着椅子站稳,找到了被丢在一边的背包,然后开始环顾这间地下室。

她先走向了靠墙的木架。上面的瓶瓶罐罐大多是普通的草药制剂和日用杂物——油脂、蜡烛、干燥的花草。但架子的最下层,被一只旧布袋盖着的下面,有几样不太普通的东西: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;几块刻有术式的银片,和猎魔人使用的器具类似但纹路不同;还有一本旧笔记。

爱丽丝拿起笔记,手指停在封皮上。她看了一眼莉莉,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她支开——万一笔记的内容不妥,这个对奶奶无比信任的少女,会第一个受到伤害。

封皮是褐色的硬皮,边角磨损严重,用一根细皮绳系着。她翻开第一页——字迹工整但老旧,墨色已经有些褪去。内容是某种术式的记录,配有图解——圆环、符文、连接线,以及大段的注释。

她快速翻了几页。这不是普通的术式记录。她看到了“召唤”“灵魂”“献祭”等关键词,但它们被组织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结构。

爱丽丝翻到了其中一页,停住了。

页面上用工整的字体抄录了一段文字,墨色已褪成暗褐色:

“世人常以为,活着便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。然真正的哲人明白,这结合实乃一种囚禁。

肉体是灵魂的牢笼。眼睛所见、耳朵所闻,皆非真理,而是幻影。肉体充满了欲望与恐惧,它让我们无暇思索,让我们被尘世的幻影所蒙蔽。

若要探求任何事物的真相,我们唯有尽量摆脱肉体的干扰,仅凭灵魂本身去观照。因为只有灵魂才能触及那纯粹的、永恒的、不变的实在。

当死亡最终来临,灵魂得以彻底挣脱肉体的束缚,回归那纯净的、与真理同在的领域——那才是灵魂真正的归宿。“

下一页的字迹不再是抄录式的工整,有些句子被划掉又重新措辞,页边布满了零散的批注:

“灵魂应当尽量摆脱肉体,死亡是灵魂的解放。

但如果被解放的灵魂已经回归了那永恒的领域,我要如何再将’她’找回来?传统的召唤仪式只能从深渊中拉回恶魔——那些从未拥有过肉体的纯粹灵魂。

然而也有学者提出过一个未被证实的猜想:恶魔与亡灵之间,或许存在着某种本质的相似。两者都是脱离了肉体的灵魂,区别仅在于前者从未被肉体’污染’过,而后者曾拥有过。

如果这个猜想成立,那么以深渊仪式作为框架,是否可以将已逝的灵魂重新导入肉体?

理论上是可能的。“

“果然。“爱丽丝轻声说,“是邪教徒。”

爱丽丝又翻过一页。

后面的纸页骤然变得凌乱不堪。线条潦草的草图、被涂改过无数次的符文、一页又一页的失败记录。

翻过几页,页面的中央终于出现了一个完整的仪式轮廓,线条稳定而清晰,内部的符文回路流畅闭合。下方写着一行字,笔迹疲惫但平静:

“我知道了,关键是锚。必须将灵魂由深渊中分割开来”

在这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更潦草的批注:

“成功了”

头顶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。

“爱丽丝小姐,奶奶回来了”莉莉过来提醒爱丽丝。

爱丽丝合上了笔记,转过身,正好和弗洛拉夫人的目光对上。

地下室真相

弗洛拉夫人看到了空椅子,看到了散落的绳索,看到了站在木架前手持旧笔记的爱丽丝以及与她站在同一侧的莉莉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
地下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像两个无声对峙的剪影。

“莉莉。“弗洛拉夫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先上楼去。”

“奶奶——”

“上去。”

“莉莉,没关系的,先上去吧。”

莉莉站在爱丽丝和弗洛拉夫人之间,看了看这边,又看了看那边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低着头,快步走向了地下室的木门,推开门,沿着楼梯走了上去。

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
地下室里只剩下爱丽丝和弗洛拉夫人。


莉莉从地下室上来时,在一楼停了片刻。壁炉里的炭火快要灭了,碎茶杯还摊在地上没来得及收拾。她重新添了些柴,又简单收拾了一下碎片,然后才上楼,回到自己的房间里。

房间不大,她很熟悉。窄床、小木柜、翻旧的祈祷书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却又坐不住,刚站起身,目光便捕捉到了窗边的亮光。

橙红色的、跳动的火光。

她走向窗边,手指拨开窗帘。

远处的街道上有一队人,沿着街道朝旅馆的方向走来。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。深夜里,那些火把连成一条光带,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猎魔人。他们回来了。

爱丽丝与弗洛拉夫人的对峙被楼上传来的声响打断——急促的、小小的脚步声。楼梯上的木门被推开了,莉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带着明显的慌张——

“爱丽丝小姐!奶奶!”

“怎么了?“爱丽丝立刻抬头。

“猎魔人——猎魔人回来了!好多火把!我从窗户看到的——他们往这边来了!”

爱丽丝和弗洛拉夫人对视了一眼。

所有的对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
爱丽丝快速做出判断。猎魔人目标如此明确,必然是用某种方式发现了莉莉在这里。

“必须在他们封锁这栋房子之前带莉莉走。”

“从后门走。“弗洛拉夫人立刻说。显然她为这种情况做过准备,“后门通向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,翻过去就是城内的旧水道。沿着水道走可以到城东的排水口,那里没有城门。”

“奶奶——“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,拉住弗洛拉夫人的手。

“你跟爱丽丝小姐走。“弗洛拉夫人反手握住她的手,用力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,“我来拖住他们。”

“不——”

“莉莉。“弗洛拉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但其中的分量压过了一切。

“听我说,跟着爱丽丝小姐走。”

莉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“弗洛拉夫人拍了拍莉莉的手,然后转向爱丽丝,”……谢谢你,爱丽丝小姐。“

爱丽丝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老妇人的脸,想说些什么——但最终只说了一句:

“弗洛拉夫人,我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。”

爱丽丝拉起莉莉的手,快步走向后门。

片刻以后,火把的光芒已经从窗外透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橙色光斑。

夜晚逃离城镇

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巷子。两侧是相邻建筑的石墙,头顶几乎被搭建的棚顶遮蔽,只有一线夜空可见。

爱丽丝拉着莉莉在巷子里快步穿行。莉莉的修女服在黑暗中太显眼,爱丽丝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,把兜帽拉低。

“低头。别看后面。”

巷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。爱丽丝先翻了上去,然后回头拉莉莉。莉莉比她预想的轻,两人很快翻了过去。

墙后是一条废弃的旧水道,石砌的沟渠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污水,两旁是长满青苔的石板路。月光被两侧的建筑遮挡,水道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
她们刚走出十几步,身后就传来了声响。

来自旅馆的方向。

砰——

木门被暴力破开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莉莉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到,但那些声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。

“奶奶……”

“走。“爱丽丝握紧了她的手,“现在不能回头。”

莉莉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终她闭上嘴,转回头,跟着爱丽丝继续在水道中前行。

她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。水道弯弯曲曲,有时分叉,有时汇合,爱丽丝凭着直觉和偶尔从头顶缝隙透进来的星光判断方向。莉莉跟在她身后,一只手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,另一只手被爱丽丝握着,几乎没有松开过。

终于,前方出现了光——不是火光,是月光。水道的尽头是一个石砌的拱形排水口,外面是一条流向城外的小溪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泛着清冷的银白色。

爱丽丝先探出头查看了一番。排水口外是一片灌木丛,再远处是城东的农田和山丘。没有猎魔人,没有火把,没有巡逻队。

两人从排水口钻出来,踏过浅溪,钻进灌木丛中。爱丽丝找到了一条通往山丘的小路——说是路,实际只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,但在这种情况下足够了。

她们沿着野径走了整整一夜。

夜色浓重时,莉莉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爱丽丝放慢了脚步,但从未停下来。她知道猎魔人如果发现旅馆里的恶魔不在之后,一定会封锁城门搜查全城。她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足够远的距离。

最难熬的是后半夜。月亮落下去了,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。莉莉的脚步越来越慢,呼吸越来越重,她的体力实在跟不上了。爱丽丝自己也差不多,因为被莉莉吸取过精气,她的精力也差了许多,但是自己毕竟是个游侠,而莉莉身体就差很多了。

“莉莉。”

“我……没事。“莉莉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能走。”

爱丽丝没有说话。她从腰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干粮递过去。莉莉摇了摇头——干粮解决不了她的问题,她需要的不是食物。但她最终还是接过来咬了几口,像是想用咀嚼的动作转移注意力。

凌晨时分,她们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丘。远处城镇的灯火已经被山脊挡住了,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光晕。

爱丽丝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一个避风的位置。

“休息一会儿。“她说。

莉莉靠着树根坐下来,双臂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斗篷裹在她身上,显得过于宽大。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

爱丽丝坐在她旁边,背靠着树干,保持警觉,但也逐渐抵抗不住困意,睡了过去。

次日清晨,晨雾未散。

山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痕。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,只在东边的天际晕开一片淡金色的光。雾气很浓,几步之外的景物都隐没在白茫茫的一片里,只能凭借脚下路面的触感判断方向。

爱丽丝和莉莉走在山路上。

一整夜的逃亡让两人都有些狼狈。爱丽丝的高马尾散了大半,几缕金发贴在脸颊上。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叶,靴子被溪水浸湿后又走了一夜的路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莉莉的情况更差——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修女服上满是褶皱和破口,左臂的绷带也松脱了,露出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。她裹着爱丽丝的斗篷,像一个被裹在太大衣裳里的孩子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山路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。

走了一段路后,远处的城镇方向隐约传来了钟声。
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
沉闷而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雾,从山谷的那一头传来。那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,每一声都像是被拉长了似的,在群山之间来回反射,久久不散。

莉莉停下了脚步。

她转过身,望向城镇的方向。晨雾遮蔽了一切,什么也看不到——没有建筑,没有炊烟,没有火光。只有钟声,一声接一声地传来。

但莉莉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
爱丽丝走过去,握住了莉莉的手。

莉莉低下头,看着被握住的手,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着,手指慢慢收紧,回握住了爱丽丝。

晨风从山谷中吹来,拂过莉莉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斗篷,发出轻微的猎猎声。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缓缓消散,远处的山脊线逐渐清晰起来,露出层层叠叠的翠绿色。鸟鸣声越来越密集,新的一天正在到来。

“走吧。“过了一会儿,爱丽丝轻声说。

莉莉最后望了一眼城镇的方向,然后转回头,擦干了眼泪。

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。晨雾渐渐散去,莉莉裹着爱丽丝的斗篷,稍矮些的身影几乎被宽大的布料整个罩住。在她身旁,爱丽丝的金发在山风中微微飘动。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,两个身影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山的那一边。

山顶晨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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